夜色濃稠如墨,靜思堂內室隻餘一盞孤燈,光線昏黃搖曳,將人影拉得細長,投射在牆壁上,如同無聲上演的皮影戲。
周晏幾乎是拖著腳步去尋墨羽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鈞。他知道,當墨羽踏入這扇門,所有精心維持的、脆弱如薄冰的隱瞞都將徹底碎裂。王爺會如何反應?他那剛被解藥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身體,能否承受這晴天霹靂般的真相?
(蘇縣君啊蘇縣君,您可千萬要撐住,要活著回來啊!不然王爺他……屬下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Д?`))
墨羽並未走遠,就在靜思堂院外一處供輪值侍衛歇息的耳房裏,和衣假寐。他受的內外傷都不輕,尤其是胸腹間被玄影掌風掃到的地方,肋骨骨裂,內腑震蕩,趙太醫勒令他必須靜養。但王爺昏迷未醒,蘇縣君下落不明,他如何靜得下心?不過是閉目養神,強迫自己恢復一絲力氣。
聽到周晏沉重的腳步聲和那句低啞的“王爺要見你,立刻”,墨羽霍然睜開眼,眸中沒有任何睡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和……一絲瞭然的決絕。該來的,總會來。
他沒有多問一句,默默起身。動作間牽動傷口,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緊了緊腰間束帶(雖然根本沒帶武器),便跟著周晏向內室走去。他步履有些蹣跚,卻異常堅定。
內室裡,秦彥澤已經勉強靠坐在床頭,背後墊著厚厚的軟枕。李知音端來一盞溫度適宜的參茶,想喂他喝一點,卻被他輕輕擺手拒絕。他的目光,如同兩柄出鞘卻隱於鞘中的寒刃,平靜地注視著門口。
當墨羽的身影出現在燈光邊緣時,秦彥澤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看到了墨羽臉上未愈的瘀傷,看到了他略顯僵硬的步伐,看到了他眼底深處那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某種沉重的東西。
(連墨羽都傷成這樣……輕語她……)
不詳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臟,越收越緊。
墨羽走進內室,在距離床榻三步遠處停下。他沒有像周晏那樣行禮,隻是微微垂下頭,低喚了一聲:“王爺。”聲音比平日更顯嘶啞乾澀。
“起來回話。”秦彥澤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儀已然回歸,“你身上的傷,如何來的?”
墨羽直起身,卻沒有抬頭與秦彥澤對視,目光落在前方的地板上,彷彿那冰冷堅硬的青磚能給他支撐的力量。“回王爺,是四月初十子夜,擒拿刺客玄影時所致。”
“玄影?”秦彥澤眉梢微動,“他招供了什麼?”
“招出‘七星蓮’為解‘焚心’劇毒唯一主葯,生長於北天山絕壁‘七星崖’。其性情狡詐,所供地點真假參半,需實地驗證。”墨羽的彙報簡潔到近乎冰冷,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冰麵上的石子。
秦彥澤放在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所以,你們去了北天山。”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墨羽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了幾分,“四月十一,屬下與寒山、破軍護送蘇縣君離京北上。四月十三,抵達天山腳下。四月十四,午時前後,尋至‘七星崖’。”
內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周晏屏住呼吸,李知音死死捂住嘴巴,連眼淚都忘了流。隻有墨羽那沙啞而平穩的敘述,在寂靜中迴響。
“七星蓮確在崖頂,有異種雪狼守護,兇猛異常。蘇縣君定下計策,由屬下與破軍正麵佯攻吸引,寒山伺機採藥。然雪狼靈覺敏銳,分出一頭直撲採藥的寒山。千鈞一髮之際,”墨羽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幾乎難以察覺,卻讓聽者的心瞬間揪緊,“蘇縣君……擲出身上所有閃光粉與驅獸藥包,引開了那頭雪狼,為寒山爭取了時間。”
秦彥澤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他死死盯著墨羽,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這不是真的”的痕跡。
墨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荒蕪的平靜,繼續用那乾澀的聲音說道:“雪狼被激怒,轉向蘇縣君。屬下等救援不及……蘇縣君為躲避撲擊,失足……墜下冰穀。”
“墜下……冰穀?”秦彥澤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茫然。彷彿無法理解這四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是。”墨羽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清晰,如同最鋒利的冰錐,鑿開最後一點僥倖,“冰穀極深,雲霧繚繞,深不見底。屬下等即刻繞路下探,但穀壁陡峭濕滑,冰層覆蓋,難以下行。隻在穀口附近找到……蘇縣君跌落時結束通話的衣料碎片,和……零星血跡。”
他頓了頓,彷彿接下來的話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說出:“寒山冒死採得七星蓮。蘇縣君墜穀前,對屬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墨羽抬起頭,第一次直視秦彥澤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痛楚與敬佩,“‘一定要把葯帶回去,救王爺’。”
“砰!”
一聲悶響。是秦彥澤的手,重重砸在床沿堅硬的紅木上。那剛剛恢復些許力氣的手背,瞬間泛起一片駭人的青白,骨節嶙峋突出。
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錶情。沒有震驚,沒有怒吼,沒有眼淚。隻有一片死寂的、彷彿連靈魂都被瞬間抽空的空白。
周晏和李知音早已淚流滿麵,不忍再看。
墨羽再次垂下頭,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堅定:“屬下等無能,未能護得蘇縣君周全,更未能及時救援。隻在穀口醒目處留下王府暗記,標明位置。寒山與破軍攜葯晝夜兼程趕回,屬下因傷滯後一步,於昨日方歸。救援隊伍已於昨日清晨出發,由副統領帶隊,另已飛鴿傳書北境李承毅小將軍協助搜救。”
他說完了。所有隱瞞的、粉飾的、令人心碎的事實,**裸地攤開在秦彥澤麵前。
為了救他,她孤身北上,攀上絕壁,麵對凶獸,最後……墜入深不見底的冰穀,生死未卜。而她做的這一切,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讓他活。
內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秦彥澤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靠在床頭,手還抵在床沿。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極北之地那風雪呼嘯的絕壁深穀。
良久,久到周晏幾乎要忍不住開口喚他時,秦彥澤才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收回了抵在床沿的手,攏回錦被之中。他的動作很慢,帶著重傷初愈的虛弱,卻又透出一種異樣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她……”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沙礫磨過,卻異常清晰,“墜下去時,可有……呼喊?”
墨羽沉默了一下,如實回答:“未曾聽見。事發突然,距離又遠。”
秦彥澤點了點頭,彷彿這隻是個無關緊要的細節。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緒。
“備馬。”他忽然說,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絕。
“王爺?!”周晏和李知音同時驚撥出聲。
“本王要親自去北天山。”秦彥澤抬起眼,目光掃過他們,那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沉澱了所有驚濤駭浪後,淬鍊出的、冰冷到極致的寒鐵,“立刻。”
“王爺不可!”周晏撲通跪下,聲音帶著哭腔,“您毒傷初愈,元氣大損,太醫說必須靜養至少一月!此刻長途跋涉,舟車勞頓,加之北地苦寒,您身體如何承受得住?!萬一……萬一有閃失,蘇縣君的一片苦心豈不白費?!”
李知音也哭著勸道:“王爺,救援的人已經去了,都是最精幹的好手,還有我哥幫忙!您去了也……也未必能立刻找到。不如在府中等訊息,養好身體,等輕語回來,看到您好好的,她才能安心啊!”
秦彥澤彷彿沒有聽見他們的勸阻。他的目光落在墨羽身上:“墨羽,你可能行路?”
墨羽毫不猶豫:“能。”
“好。”秦彥澤點點頭,“一炷香後,府門外集合。輕車簡從,挑最快的馬,帶足禦寒物資和藥物。”
“王爺!!!”周晏急得幾乎要上前抱住他的腿。
秦彥澤終於將目光轉向他,那眼神平靜得可怕:“周晏,留在府中,主持一切。對外,就說本王需要絕對靜養,閉門謝客。若皇兄問起……”他頓了頓,“便說,本王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他不再看任何人,掀開錦被,試圖下床。然而,重傷虛弱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住,剛一動,便是眼前發黑,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險些栽倒。
“王爺!”李知音驚呼著要去扶。
墨羽卻已搶先一步,單膝跪地,伸手穩穩托住了秦彥澤的手臂。他抬頭,看著王爺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唇,低聲道:“王爺,屬下知道您必去無疑。但請您……至少等到天亮,用過湯藥,讓趙太醫為您施針穩住氣血。否則,未至北境,您便先倒下了,又如何去尋蘇縣君?”
秦彥澤的身體僵住。他低頭,看著墨羽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懇切與擔憂,又看了看自己無力顫抖的手。
許久,他緩緩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壓抑到極致的痛苦與無奈。
“……依你。”他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天亮……即刻出發。”
他重新靠回床頭,閉上了眼睛,彷彿要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封鎖在體內。
但那雙緊握成拳、依舊在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山崩地裂般的劇痛與恐懼。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