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蘇醒,顯然比傍晚那次要清醒得多。不再是茫然的試探,而是帶著明確的意識回歸。
靜思堂內室隻留了一盞光線柔和的羊角宮燈,放置在遠處的角落,既不至於讓剛醒的人覺得刺眼,又能提供足夠的照明。趙太醫在隔壁廂房和衣小憩,隨時待命。內室裡,周晏坐在床尾附近的矮凳上閉目養神,實則警醒地留意著床榻的動靜。李知音則伏在外間的小幾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秦彥澤緩緩睜開眼,目光先是落在頭頂熟悉的帳幔花紋上,停頓了片刻。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這個簡單的動作依舊讓他感到一陣眩暈和無力——視線掃過室內。
他看到了角落的宮燈,看到了不遠處閉目養神的周晏,也看到了外間那個纖細的、疲憊的身影。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帶著混亂的片段和灼熱的痛楚:玄影詭異的冷笑、暗器破空的銳響、將蘇輕語拉入懷中的觸感、心口炸開的冰冷與劇痛、隨之而來的無邊黑暗與沉重……以及,在意識沉淪的深淵裏,那個一遍遍呼喚他、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的聲音,還有那句幾乎烙進靈魂的誓言——“你若敢死,我絕不獨活”。
(輕語……)
這個名字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他心頭所有的不安和焦灼。傍晚醒來時那模糊的問詢和得到的含糊回答,此刻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可疑。
他再次嘗試動了動手指,然後,用儘力氣,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卻異常清晰的呼喚:
“周晏。”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深夜中,足以驚醒本就警醒的人。
周晏幾乎是彈跳起來,幾步衝到床邊,臉上瞬間堆滿了驚喜和關切:“王爺!您醒了!感覺如何?可要喝水?還是……”
“蘇輕語,”秦彥澤打斷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甚至隱隱透出一絲冷意,“在何處?即刻,傳她來見本王。”
不是詢問,是命令。是清醒狀態下,不容敷衍的正式要求。
周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來了……王爺果然不會輕易相信!(′;ω;`))
他強自鎮定,彎下腰,聲音放得更加恭敬柔和:“王爺,您剛剛醒來,身體還虛弱得很,太醫囑咐要靜養,不宜勞神。蘇縣君她確實奉旨外出督辦漕務了,路途遙遠,一時半刻趕不回來。不如等您再好些……”
“周晏。”秦彥澤再次打斷他,這一次,聲音裡的冷意更濃了。他沒有看周晏,目光直視著帳頂,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讓周晏幾乎喘不過氣。“你跟隨本王多少年了?”
“回王爺,自王爺開府建衙,屬下便追隨左右,至今已有……十一年了。”周晏硬著頭皮回答。
“十一年。”秦彥澤緩緩重複,終於將目光移向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因為病弱而顯得有些凹陷,但其中的銳利和洞察力卻絲毫不減,甚至因為此刻的虛弱而更添了幾分懾人的穿透力,“那你應當知道,在本王麵前,虛言搪塞,會是什麼後果。”
周晏心頭劇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地:“屬下不敢!王爺明鑒,屬下絕無虛言!蘇縣君她……”
“她若真是外出公辦,依她的性子,臨行前必會留下書信或口信,詳細說明去處、事由、預計歸期,以便本王或府中隨時聯絡、提供協助。”秦彥澤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刀,剖開周晏漏洞百出的謊言,“更不會在本王重傷昏迷、生死未卜之時,貿然離京,且無任何確切訊息傳回。此非她行事之風。”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力氣,但目光卻死死鎖住跪伏在地的周晏:“本王再問你最後一次。蘇輕語,此刻,究竟在何處?發生了何事?”
周晏伏在地上,冷汗已經浸濕了裏衣。他知道,王爺太瞭解蘇縣君了,也太瞭解他了。這謊言,根本圓不下去。
(怎麼辦?說實話?王爺現在這身體……能承受得住嗎?可是不說……王爺已經起疑,根本瞞不住啊!(╥﹏╥))
就在周晏內心天人交戰、幾乎要崩潰的時候,外間的李知音也被動靜驚醒了。她揉著惺忪睡眼走進來,看到跪在地上的周晏和床上神色冷峻的秦彥澤,瞬間明白了大半,臉色也變得蒼白。
“王、王爺……”李知音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緊張。
秦彥澤的目光轉向她,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但追問之意不變:“李小姐,你可知輕語去向?”
李知音被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盯著,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眼神閃爍,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輕語她……她……”
(說不說?周先生都不敢說……可是王爺都這樣問了……輕語,我該怎麼辦啊?(;へ:))
秦彥澤看著眼前兩人截然不同卻同樣心虛慌亂的反應,心中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收緊,幾乎讓他窒息。一個可怕的猜測,不受控製地浮現在腦海。
(難道……是她出事了?為了救我?)
這個念頭如同毒刺,狠狠紮進他心裏。他猛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胸腔劇烈起伏。
“王爺!”周晏和李知音同時驚呼,周晏連忙起身,想去扶他,又不敢。
秦彥澤抬手止住他們,強忍著咳意和眩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強行壓下的驚濤駭浪和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不再看周晏和李知音,聲音恢復了冷硬的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與堅持:
“傳墨羽。立刻。”
既然他們不肯說,那他就問最不可能、也最不應該對他說謊的人。
周晏的心沉到了穀底。墨羽……墨羽是親自參與北天山行動、親眼目睹蘇縣君墜穀的人!而且墨羽對王爺的忠誠是刻在骨子裏的,他或許會遵從命令暫時隱瞞,但若王爺以親王之尊、以生死相托之主君的身份直接逼問……
(完了……這下真的瞞不住了……)
周晏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還想做最後的掙紮:“王爺,墨羽他……他前幾日執行任務也受了傷,正在休養,不如……”
“周晏。”秦彥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瀕臨爆發的危險氣息,“你是要本王親自下床,自己去尋他嗎?”
周晏渾身一顫,再不敢多言,深深一揖:“屬下……遵命。”他轉身,腳步沉重地向外走去,背影寫滿了絕望。
李知音站在原地,看看床上閉目不語、周身散發著冰冷氣息的秦彥澤,又看看周晏離去的方向,急得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卻什麼也做不了。
(輕語……王爺要是知道了……可怎麼辦啊!你的苦心不就白費了嗎?(;′??Д?`))
內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秦彥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遠處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宣告著時間的流逝,和一場註定無法迴避的真相揭露,正在步步逼近。
夜色,愈發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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