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藥服下後的那個夜晚,對守候在靜思堂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子時剛過,正如趙太醫所預料的,藥力與那盤踞心脈已久的“焚心”劇毒,在秦彥澤的體內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起初是寒戰。即使在溫暖的室內,蓋著厚厚的錦被,昏迷中的秦彥澤卻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牙關緊閉,唇色泛出青紫。彷彿有一股極致的寒意,正從他的骨髓深處滲透出來。
“是藥力引動餘毒,陰陽相激。”趙太醫神色凝重,卻並不慌亂。他指揮著葯童和周晏,用事先準備好的、用草藥煮過的熱毛巾,反覆熨貼秦彥澤的掌心、腳心和大椎穴。又讓人端來一直溫著的參湯,用小勺極其緩慢地潤濕他的唇舌。
李知音幫不上忙,隻能焦急地在稍遠處看著,手裏死死絞著帕子,心裏不停地祈禱。(王爺,撐住啊!一定要撐過去!輕語還在等著你呢!(;′??Д?`))
寒戰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才漸漸平息。秦彥澤的身體放鬆下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許。
然而,到了醜時末(淩晨三點左右),情況又起了變化。
秦彥澤蒼白的臉上,開始浮現出不正常的潮紅。額頭、脖頸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趙太醫一搭脈,眉頭緊鎖:“藥力化開,開始驅毒了。毒性被逼出,正邪相爭,故有發熱之象。這是好兆頭,但熱度不宜過高,否則王爺虛弱的身體承受不住。”
新一輪的忙碌又開始了。物理降溫成了主要手段。用溫水浸濕的軟巾,小心擦拭他的額頭、腋下、脖頸。趙太醫又施了一套金針,刺激幾個清熱安神的穴位。
李知音看著床上那人即使昏迷中也緊蹙的眉頭,和因不適而偶爾發出的微弱呻吟,心都揪成了一團。(原來解毒這麼痛苦……王爺,再忍一忍,很快就好……)
寅時(淩晨五點),熱度達到了頂峰,秦彥澤甚至短暫地出現了意識模糊的囈語,聲音低不可聞,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但那緊蹙的眉心和偶爾揮動一下的手,顯露出他正陷入某種不安之中。
“輕……語……”在又一次擦拭額頭時,李知音似乎捕捉到了兩個極其模糊的音節。她的手猛地一頓,眼眶瞬間又紅了。(這種時候……他念著的還是輕語……)
她別開臉,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澀逼回去,繼續手上的動作。
趙太醫始終凝神觀察著,不時調整施針的穴位和湯藥的劑量。他就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舵手,在驚濤駭浪中,努力穩住這艘隨時可能傾覆的小船。
天色,就在這反覆的寒熱交替與精心照料中,漸漸透出了魚肚白。
當第一縷晨光艱難地穿透窗紙,灑入室內時,秦彥澤的呼吸終於變得悠長而平穩下來。臉上的潮紅褪去,高熱變成了低熱,汗水也漸漸收了。趙太醫再次診脈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垮了下來。
“最兇險的時候……算是過去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但更多的是欣慰,“藥力已佔據上風,毒性正在被逐步化解、排出。王爺的脈象,雖然依舊虛弱,但已有了根基,不再是無根浮萍。接下來,便是靜養和恢復了。”
聽到這句話,守了一夜、個個眼底烏青、神情憔悴的周晏、李知音等人,幾乎要喜極而泣。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能稍稍放下一點。
“趙太醫,您快去歇歇!這裏有我們守著!”周晏連忙勸道。
趙太醫也確實累極了,沒有推辭,隻再三叮囑了觀察要點和接下來要喂的調理湯藥,便由葯童扶著去隔壁廂房休息了。
室內恢復了安靜。晨光漸漸明亮,驅散了夜的陰霾。
秦彥澤沉沉地睡著,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層籠罩多日的死氣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屬於沉睡的寧靜。他的呼吸均勻,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周晏和李知音不敢有絲毫鬆懈,輪流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怕錯過任何細微的變化。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上午,秦彥澤又發了一次低熱,但很快在湯藥的作用下平復。午後,他似乎睡得更加安穩了。
李知音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心裏既盼著王爺快點醒,又隱隱害怕他醒來後追問蘇輕語的下落。那份矛盾,讓她坐立難安。
(輕語……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冷不冷?餓不餓?傷得重不重?救援的人……能找到你嗎?)每當思緒飄向北方,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疼又慌。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如同最上等的絲綢,鋪滿了靜思堂的庭院,也透過窗欞,溫柔地漫進室內,給所有事物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就在這片寧靜祥和的暮色中,床榻上的人,忽然有了動靜。
先是那濃密如鴉羽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彷彿沉睡已久的蝶翼,試探著想要展開。
一下,兩下,顫動變得持續而明顯。
守在一旁的周晏瞬間挺直了背脊,屏住了呼吸。李知音也猛地從窗邊回過神,幾步搶到床邊,和周晏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
在兩人緊張而期盼的注視下,那緊閉了數日的眼簾,終於緩緩地、帶著幾分滯澀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初醒的眸子,是茫然的,渙散的,彷彿矇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映著金色的夕陽餘暉,卻沒有焦點。瞳孔緩慢地轉動著,似乎還在努力適應光線,辨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距離最近、正滿臉激動、嘴唇微顫的周晏臉上,停頓了好幾秒,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在努力從記憶深處搜尋這個身影對應的名字和資訊。
然後,那渙散的目光微微轉動,看到了旁邊捂著嘴、眼淚已經不受控製地湧出來、又拚命想憋回去的李知音。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乾裂起皮的唇瓣甚至沒有完全分開,隻發出一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氣流聲。
周晏的心猛地一跳,連忙俯下身,將耳朵湊近王爺的唇邊,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和小心:“王爺?您醒了?您想說什麼?屬下在。”
秦彥澤的視線似乎隨著周晏的靠近而凝聚了一點點,他看定了周晏,又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幾乎一字一頓地,從乾澀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卻異常清晰的音節:
“……輕……”
他停了一下,彷彿積蓄力量,喉結艱難地滾動。
“……語……”
兩個字,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周晏和李知音的耳邊。
周晏的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冰錐刺中。李知音的眼淚更是瞬間決堤,她連忙轉過身,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才沒有哭出聲來。
(果然……果然第一句話就是問輕語……)
周晏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煎熬。他看著王爺那雙初醒的、尚且帶著茫然卻已透出不容錯辨的擔憂和堅持的眼睛,準備好的、關於“蘇縣君外出辦差”的謊言,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不敢在這個時候說出實情。王爺剛醒,身體還極度虛弱,心神未穩。若得知蘇輕語為救他身陷絕境、生死未卜,情緒激動之下,後果不堪設想。
周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和罪惡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因為王爺蘇醒而帶來的輕鬆笑意:“王爺放心,蘇縣君……她一切都好。隻是前幾日奉旨,外出督辦一樁緊要的漕務,去了北邊,路途遙遠,尚未回京。臨行前還特意叮囑屬下,要好生照看王爺。您先安心養好身子,等您大好了,蘇縣君的公事辦完,自然就回來了。”
他說得很流暢,甚至提到了“漕務”、“北邊”這些真實的元素,以增加可信度。但眼神卻不敢與秦彥澤對視太久,微微垂下了些。
秦彥澤似乎聽進去了,又似乎沒有完全相信。他那雙剛剛恢復些許清明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周晏,目光銳利得彷彿要穿透他強裝的鎮定,直看到心底去。那眼神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一絲疑慮,以及……一種不容置疑的、必須要得到確切答案的堅持。
然而,他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僅僅是蘇醒和說出那兩個字的簡短交流,似乎就已經耗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所有力氣。那銳利的目光隻維持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被疲憊和渙散取代。
他像是明白了周晏暫時不會給他真正的答案,又像是沒有力氣再追問。眼簾緩緩垂下,再次閉上了眼睛,彷彿又陷入了沉睡。
但這一次,他的呼吸不再是最初那種微弱的、令人心慌的綿長,而是變得沉穩而均勻,胸膛的起伏也更加有力。眉頭雖然依舊微蹙著,但不再是因為痛苦或不安,更像是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慮。
周晏直起身,看著王爺重新睡去的麵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王爺終於蘇醒的狂喜和後怕,又有對蘇輕語現狀的深切憂慮,還有隱瞞真相帶來的沉重壓力。
(王爺,您一定要快點好起來。等您再好些,屬下……再找機會告訴您實情。蘇縣君……她吉人天相,定會平安歸來!)
李知音也擦乾了眼淚,紅著眼睛走過來,看著床上安睡的秦彥澤,又看看一臉沉重的周晏,低聲問:“周先生,王爺他……”
“王爺隻是累了,又睡過去了。這次是安睡,是好事。”周晏打斷她,語氣肯定,既是在安撫李知音,也是在說服自己,“趙太醫說了,醒來後需要大量睡眠來恢復元氣。我們守著就好。”
夕陽的最後一縷金紅光芒,溫柔地籠罩著床榻上那張依舊蒼白卻已煥發生機的俊逸臉龐。
希望,如同這暮色中的暖光,已然真切地降臨在此處。
然而,在北方的冰穀之中,另一場與死神的賽跑,仍在寂靜而殘酷地進行著。
蘇醒,帶來了慰藉,也帶來了更深沉、更迫切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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