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
天山腳下最後一個小鎮“白石驛”已經遠遠地被拋在身後,隻剩下灰白色的屋頂和裊裊炊煙,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渺小而脆弱。
蘇輕語勒住韁繩,胯下的馬匹呼哧呼哧噴著白氣,身上熱氣蒸騰,汗水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細小的白霜。她已經換了第三匹馬,連日的疾馳讓她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大腿內側早已磨破,每次顛簸都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但她顧不上這些,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那片橫亙天地、彷彿連線著蒼穹的巍峨雪白所震懾。
天山。
真正的天山,不是地圖上模糊的線條,不是玄影口中冰冷的描述,而是如此真實、如此龐大、如此……令人望而生畏地矗立在眼前。
連綿起伏的山脈覆蓋著亙古不化的冰雪,在陰鬱的天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山峰刺破低垂的雲層,沒入灰濛濛的霧靄之中,看不到頂。狂風在山穀間呼嘯,捲起地表的雪粒,形成一道道旋轉的白色煙柱,發出嗚嗚的怪響,如同巨獸的呼吸。空氣稀薄而冰冷,吸進肺裡像有細小的冰碴在刮擦。
(我的媽呀……這就是天山?這簡直是冰箱冷凍層放大一萬倍再加個狂暴模式啊!(⊙□⊙)阿爾卑斯山跟它比都算溫柔小清新了吧?難怪玄影那老混蛋笑得那麼惡毒,這地方……真的能爬嗎?)
蘇輕語心中瘋狂吐槽,但麵上卻竭力維持著冷靜。她裹緊了身上那件極品紫貂皮大氅,又拉高了護臉的皮毛圍脖,隻露出一雙因為疲憊和緊張而佈滿血絲的眼睛。
寒山和破軍如同兩尊冰雕,沉默地立在她兩側。他們比蘇輕語的狀態好一些,但連日奔波加上驟入高寒地帶,臉色也有些發青,呼吸比平時略重。他們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地形和天氣,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武器上。
在小鎮“白石驛”,他們做了最後的補給:購買了當地嚮導手繪的、相對詳細一些的雪山周邊地圖(雖然依舊簡陋,但至少標出了幾條主要山穀和已知的危險區域);雇傭了兩匹耐寒的馱馬和一名年近五旬、經驗豐富的老嚮導紮西;補充了更耐燒的牛糞燃料、加了鹽和油脂的特製糌粑,以及每人一根結實的登山木杖。
紮西是個沉默寡言的羌族老人,臉上佈滿風霜刻出的深溝,一雙眼睛卻依舊明亮銳利。他看著蘇輕語單薄(相對當地牧民而言)的身形和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急切,搖了搖頭,用生硬的官話說:“姑娘,這個時節上山,還是去‘鷹不落’那片,兇險得很。山神發怒,天氣說變就變。你們要找的那什麼‘七星崖’,我聽老輩人提過一嘴,在‘鷹不落’最險的北壁,那是連岩羊都上不去的絕地。上去……就是送死。”
“必須去。”蘇輕語隻回了三個字,眼神堅定如鐵。
紮西嘆了口氣,沒再勸,隻是默默地檢查了所有裝備,又往行囊裡塞了幾塊據說能辟邪、實則可能是某種特殊礦鹽的褐色石頭。
此刻,他們正沿著一條被積雪半掩的、蜿蜒向上的山穀前行。起初還能騎馬,但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坡度變陡,積雪更深,亂石嶙峋,馬匹開始吃力地喘息、打滑。
“下馬步行吧,牽馬走。”紮西啞聲道,“前麵‘鬼見愁’峽穀,馬過不去了。”
蘇輕語依言下馬,腳踩進及膝深的積雪裏,冰冷瞬間穿透加厚的羊皮靴子,讓她打了個寒顫。她學著紮西和寒山的樣子,用木杖探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狂風卷著雪粒,如同細密的砂紙打在臉上,即便有圍脖遮擋,裸露的眼周麵板也被颳得生疼。視線嚴重受阻,能見度不足十丈。空氣越來越稀薄,蘇輕語開始感到輕微的頭痛和胸悶,她知道這是輕度高原反應。
(不行,不能停下來適應,沒時間了!今天是十三,王爺最多撐到十五……甚至可能更早。快,再快一點!)
她咬牙堅持,努力調整呼吸,強迫自己跟上前麵紮西和寒山的步伐。破軍牽著馬匹跟在最後。
大約又艱難跋涉了半個時辰,他們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斜坡。積雪下麵是光滑的冰層,在陰沉的天空下反射著幽幽的寒光。紮西提醒道:“小心‘暗冰’,滑得很。”
話音未落,蘇輕語牽著的、馱著部分物資的那匹馱馬,前蹄突然一滑,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整個馬身失去平衡,猛地向斜坡外側、那深不見底的幽暗峽穀滑去!
“小心!”“拉住它!”
寒山和破軍反應極快,幾乎同時撲過去,試圖抓住韁繩或馬鞍。但下墜的力量太大,加上冰麵濕滑,兩人竟被拖著一起滑向崖邊!
蘇輕語的心跳驟停!她離得稍遠,本能地也將手中木杖狠狠插向冰麵,另一隻手想去抓寒山,但腳下也是一滑,險些摔倒。
千鈞一髮之際,經驗豐富的紮西猛地將手中那根頭部包鐵的沉重木杖,狠狠砸向馱馬前蹄附近的冰麵!
“哢嚓!”一聲脆響,冰麵被砸裂,形成一個粗糙的著力點。同時,寒山和破軍也默契地將手中匕首狠狠紮入冰層,暫時穩住了身形!
那匹馱馬的前蹄在破碎的冰麵上蹬踏了幾下,終於找回一點平衡,在距離崖邊不足三尺的地方,驚魂未定地停了下來,渾身抖得像篩糠。
好險!差一點就連人帶馬墜入深淵!
蘇輕語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冷風一吹,冰涼刺骨。她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太……太刺激了!這比坐過山車刺激一萬倍!還是沒安全帶的那種!(/ω\)古代登山,真是用命在拚啊!)
“沒事吧?”她啞聲問寒山和破軍。
兩人搖搖頭,默默檢查了一下匕首和裝備,重新站穩。隻是臉色更冷峻了幾分。紮西則心疼地檢查著那匹受驚的馱馬和散落的部分物資。
經此一險,氣氛更加凝重。他們丟棄了那匹受驚的馱馬和部分非必要物資,隻留下最緊要的東西由另一匹馱馬和四人分擔,繼續前行。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穿過了被稱為“鬼見愁”的狹窄冰裂峽穀(兩側冰壁高聳,風聲淒厲如鬼哭),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又更加令人絕望。
他們站在一處巨大的、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開的冰川U形穀的底部。正前方,三麵皆是高不可攀、覆滿冰雪的陡峭山壁,而正北麵那一堵,尤其不同。
那是一麵近乎垂直的、彷彿連線著天穹的萬仞絕壁!通體覆蓋著厚厚的、泛著青藍色的冰川,在陰沉的天空下,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墓碑。絕壁上方雲霧繚繞,看不清頂端,隻有凜冽的寒風從壁麵上刮過,發出嗚嗚的、如同無數冤魂哀嚎的可怕聲響。壁麵上佈滿了巨大的冰掛和因冰川運動形成的、深不見底的幽暗裂縫,還有一些被凍結在冰層裡的、不知何年何月崩落的黑色岩石,如同猙獰的獠牙。
僅僅是仰望著它,就讓人感到一陣陣眩暈和發自心底的渺小與恐懼。連盤旋在高空的幾隻蒼鷹,都遠遠地避開了這片區域,彷彿連它們都不敢輕易靠近。
紮西停下腳步,指著那麵絕壁,聲音帶著敬畏和恐懼:“那就是‘鷹不落’北壁,我們羌人叫它‘納魯卡’,意思是‘神罰之牆’。你們要找的‘七星崖’,如果真有的話,應該就在那麵絕壁中上段的某個地方。但……從來沒有人真正爬上去過,至少活著回來的沒有。上去的,都成了山神永遠的祭品。”
他轉過身,渾濁卻真誠的眼睛看著蘇輕語,再次勸道:“姑娘,回去吧。山下的人還等著你。命隻有一條,山神發怒,收走了就不會還回來。”
寒山和破軍也沉默地看著那麵絕壁,他們是頂尖的暗衛,擅長潛伏刺殺,但麵對如此純粹的自然天險,眼中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這不僅僅是武功高強就能解決的問題。
蘇輕語沒有說話。她隻是靜靜地仰望著那麵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絕壁,寒風吹動她額前淩亂的碎發,冰冷刺骨。
(七星崖……就在那上麵嗎?秦彥澤活命的希望,就在那冰封的絕地之中?)
恐懼嗎?當然恐懼。這比任何官場陰謀、刺客追殺都要直觀和可怕。絕望嗎?也有一絲。這看起來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是……
她腦海中閃過秦彥澤蒼白如紙的臉,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還有她貼在他耳邊許下的“絕不獨活”的誓言。
(不能退。退了,他就真的沒希望了。)
一股混雜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冰冷理智的力量,從心底最深處升騰起來,驅散了恐懼和疲憊。
她深吸一口冰冷稀薄的空氣,轉過身,看向紮西、寒山和破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紮西大叔,多謝您帶路。請您帶著剩下的馱馬和物資,在此處安全地帶等候三日。若三日後我們未歸……您便自行下山吧。”
“寒山,破軍。”她看向兩位沉默的暗衛,“檢查所有攀登工具:繩索、鐵爪鉤、冰鎬(臨時用短刃和木杖改造的)、防滑釘鞋。帶上足夠三日的高熱量食物、火種、藥品和禦寒之物。輕裝上陣。”
她最後望了一眼那麵“神罰之牆”,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劈開那厚重的冰層。
“我們,上去。”
真正的生死考驗,此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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