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
澄園花廳內,氣氛因為秦彥澤那極其細微的反應,從絕對的死寂絕望中,撕開了一道透著微光的裂縫。然而,這裂縫是如此脆弱,光芒如此微弱,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重新湧上的黑暗吞噬。
蘇輕語半跪在榻邊,雙手緊緊包裹著秦彥澤那隻剛剛動了一下的右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蒼白的麵容和顫動的睫毛,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她不敢呼吸,不敢移開視線,生怕錯過他任何一絲一毫的動靜,又害怕那隻是瀕死前的神經抽搐,是她過度絕望下的幻覺。
趙太醫再次上前,手指搭上秦彥澤的腕脈,凝神細診了許久,才緩緩鬆開,臉上的凝重並未減輕多少,但眼中終究多了一絲極淡的、不確定的希冀:“王爺的脈象……似乎比一刻鐘前,稍稍……穩住了那麼一絲。雖然依舊兇險萬分,毒入心脈隻在遲早,但……這自主的微動,說明王爺的求生意誌極強,神魂尚未完全渙散。參湯和金針,或許還能多爭取一點時間。”
一點時間……是多長時間?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還是能撐過那可怕的“午時”?
蘇輕語不敢問,她怕聽到更殘酷的答案。她隻是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這交握的雙手強行灌注給他。
“王爺……你聽到了對不對?你在努力是不是?”她低啞地、一遍遍在他耳邊呢喃,如同念著唯一的咒語,“堅持住……求你了……一定要堅持住……”
李知音紅著眼睛,拿來一件厚實的鬥篷,輕輕披在蘇輕語單薄顫抖的肩上。周晏則低聲吩咐下人快去準備更濃的參湯和熱水。
就在這屏息凝神、時間彷彿被拉長凝固的時刻——
花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混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鐵器拖地的刺耳摩擦聲和壓抑的悶哼!
“什麼人?!”守在門口的侍衛厲聲喝問,刀劍出鞘的聲音接連響起。
“是我!墨羽!”一個嘶啞得幾乎不像人聲、卻帶著熟悉冷硬腔調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身體踉蹌撞到門框的悶響。
蘇輕語猛地抬起頭,望向門口。
廳門被粗暴地推開,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夜寒之氣撲麵而來!
出現在門口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墨羽!那個總是如同影子般沉默、利落、強大的侍衛統領,此刻的模樣堪稱淒慘!他身上的黑衣早已被鮮血浸透,顏色深得發黑,不知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左肩到胸口有一道可怕的撕裂傷,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隻是草草用撕下的布條勒住,還在不斷滲血。臉上也有幾道血痕,嘴唇因失血過多而蒼白乾裂。他拄著一柄染血的長刀,才勉強站穩,但那雙眼睛,即便在如此重傷狼狽之下,依舊銳利如鷹隼,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的光。
而更讓人震驚的是,他身後,兩名同樣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暗衛,正用刀劍死死押著一個被黑布蒙頭、雙手反綁在身後、身上佈滿傷口、氣息奄奄的人。那人身材瘦高,穿著一身破爛的灰黑色衣物,裸露出的麵板上滿是青紫和血痕,顯然經歷了極其殘酷的搏鬥和折磨。
“王爺!”墨羽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軟榻,看到秦彥澤昏迷不醒、臉色死灰的模樣,他眼中痛色與戾氣交織,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他強行穩住,單膝重重跪地,因為牽動傷口而悶哼一聲,聲音卻清晰嘶啞地響起:“屬下無能!未能擒殺此獠於當場,讓其遁入山林!”
他猛地回身,一把扯下那個被押之人頭上的黑布!
一張因失血、痛苦和仇恨而極度扭曲、卻依舊能辨認出陰鷙輪廓的臉,暴露在眾人麵前——正是青雲閣主,玄影!
“但屬下帶人拚死追擊,於城外三十裡黑風嶺將其圍住!折了四個兄弟,重傷三人,終將此獠重創擒回!”墨羽的聲音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和決絕,“屬下已逼問過他!”
他死死盯著玄影,一字一句,如同從地獄裏刨出來的寒冰:“說!解藥何在?!‘焚心’之毒,如何可解?!”
玄影被粗暴地扯掉頭罩,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陰鷙的目光掃過室內,最後落在榻上的秦彥澤身上,看到他那副瀕死的模樣,青紫乾裂的嘴角竟然咧開一個極其古怪、充滿怨毒和快意的弧度,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笑聲。
“解藥?嗬……‘焚心’乃老夫畢生心血所煉……鎖魂之精華……無葯可解!秦彥澤……他死定了!咳咳……”他嘶啞地笑著,咳出幾口黑血,“能拉著他一起下地獄……值了!”
“你找死!”墨羽眼中厲色一閃,猛地起身,一腳狠狠踹在玄影腹部的傷口上!
“呃啊——!”玄影痛得蜷縮起來,臉上卻依舊帶著瘋狂的笑。
蘇輕語看著玄影那瘋狂怨毒的樣子,看著他眼中對秦彥澤必死的篤定,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又開始搖搖欲墜。
(無葯可解?不……不可能!一定有的!玄影自己肯定知道!)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被李知音扶住。她推開李知音,一步步走向被踹倒在地的玄影。
她的樣子其實也很狼狽,單薄的寢衣,淩亂的頭髮,腫脹發紫的嘴唇,蒼白如鬼的臉色,唯有一雙眼睛,因為極致的恐懼、憤怒和不肯放棄的執念,亮得驚人,帶著一種懾人的力量。
她在玄影麵前蹲下,無視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和臭味,直視著他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
“玄影,”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毛,“你恨他,恨大晟,想復你的前朝,想報復。我理解。”
玄影陰冷地看著她,不置可否。
“但你想讓他死,不止是因為恨吧?”蘇輕語緩緩說道,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著,“‘鎖魂’是你前朝宮廷秘毒,‘焚心’是它的強化版。你用它,不僅僅是為了殺人,更是為了……彰顯你們前朝還有秘法傳承,還有不可解的力量,震懾人心,對嗎?”
玄影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既然是‘彰顯’,既然是‘震懾’,”蘇輕語緊緊盯著他的眼睛,“那就必然有‘解’的可能!哪怕這解藥再難獲得,哪怕它隻是傳說中的希望!因為隻有‘可解’卻‘難解’,才能更顯神秘和力量,也才能……在某些時候,作為談判或者控製的籌碼!我說的對嗎,閣主大人?”
她用的是現代博弈論和心理分析的思路,直接戳向玄影這種偏執狂可能存在的心理動機。
玄影死死盯著蘇輕語,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了怨毒和瘋狂以外的神色——一絲極深的忌憚和驚疑。這個女子……看事情的角度太過刁鑽犀利!
蘇輕語從他的眼神變化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心臟狂跳,繼續緊逼:“解藥是什麼?或者,解毒需要什麼?告訴我!如果你還想留著你的命,或者……留著你們青雲閣哪怕一絲復國的火星的話!”
最後一句,她壓低了聲音,帶著冰冷的威脅。
玄影喉結滾動,眼神劇烈掙紮。他確實不怕死,但青雲閣是他一生的執念……眼前這個女子,太可怕,她似乎能看透人心。
墨羽的刀,適時地抵在了玄影的咽喉,冰涼的觸感和殺意讓他打了個寒顫。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玄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看穿了所有底牌,頹然地、嘶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焚心’之毒……確實……有解藥之方……但,幾乎不可能煉製……”
“說!”墨羽的刀鋒往前送了半分,血珠滲出。
玄影閉上眼,如同念誦某種惡毒的咒語:“需以……極北雪山之巔、千年冰魄滋養、七星輪轉之夜方得綻放的‘七星蓮’為主葯……輔以……東海萬丈深淵的‘千年雪蛤膏’……南疆赤焰沼澤獨有的‘赤血靈芝’……以及……西域極地冰川核心的‘極地寒髓’……四味齊聚,以特殊古法煉製……方成解藥……缺一不可……”
每說一味葯,在場眾人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七星蓮?墨羽早已去尋找,杳無音信。
千年雪蛤膏?東海萬丈深淵?那是傳說中纔有海怪出沒的地方!
赤血靈芝?南疆赤焰沼澤,毒瘴瀰漫,蠻族兇悍,有去無回!
極地寒髓?西域冰川核心?那是連最耐寒的動物都無法生存的絕地!
這哪裏是藥方?這分明是通往地獄的四種不同路徑!幾乎每一樣,都是隻存在於誌怪傳說、幾乎無人真正見過的“神物”!
希望,伴隨著令人絕望的難度,轟然降臨。
玄影說完,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倒在地,隻剩下細微的喘息,但嘴角卻帶著一種報復性的、惡意的笑。看吧,就算告訴你們又如何?你們根本拿不到!秦彥澤,註定要死!
蘇輕語卻彷彿沒有聽到那令人絕望的難度,她的眼睛隻死死盯著玄影:“‘七星蓮’的具體生長地點!地圖!或者特徵!說!”
玄影喘息著,從懷裏艱難地掏出一塊染血的、臟汙的羊皮碎片,被墨羽一把奪過。上麵用炭筆畫著極其簡陋扭曲的山脈線條,標註了幾個模糊的符號,其中一個星星點點的標記旁,寫著歪歪扭扭的“七星崖”三個小字。
“黑風嶺往北……千裡之外……天山山脈……最高峰側翼……有一處終年雲霧籠罩、鷹鷲不渡的絕壁……名為七星崖……傳聞……七星蓮便生長在崖縫冰層之中……每百年……或許有一株成熟……花期……僅七日……”玄影斷斷續續地說完,徹底昏死過去。
墨羽緊緊攥著那張染血的、簡陋到近乎兒戲的地圖,指關節捏得發白。他為了這張圖和這幾句話,折損了最精銳的兄弟,自己也重傷瀕危。
希望,如此渺茫。前路,遍佈死亡。
蘇輕語緩緩站起身,目光從昏死的玄影身上,移到墨羽手中那張染血的地圖,最後,定格在軟榻上呼吸微弱的秦彥澤臉上。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絕望、掙紮,慢慢沉澱為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和決絕。
沒有猶豫,沒有畏懼。
她看向墨羽,聲音清晰,不容置疑:
“告訴我具體方位和特徵。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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