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夜,格外漫長,格外寒冷。
靜思堂樓下的花廳被臨時佈置成了急救之所。原本雅緻的陳設被推到一邊,當中擺了一張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秦彥澤無知無覺地躺在上麵,身上蓋著輕暖的絲絨被,隻露出左肩包裹著層層潔凈紗布、卻依然隱隱透出烏黑輪廓的傷口,以及那張褪盡血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胸膛的起伏淺而緩,若非趙太醫將一點最輕的鵝絨時不時置於他鼻端,看著絨毛極其輕微地顫動,幾乎要讓人懷疑那呼吸是否已經停止。他的脈搏,經由趙太醫每隔一刻鐘的診察,每一次都讓老太醫的眉頭鎖得更緊——那跳動混亂而無力,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沉寂。
蘇輕語就跪坐在軟榻邊的腳榻上,半步未離。
她身上還隻穿著匆忙奔出來時套上的單薄寢衣和外袍,腳上隻有一雙室內穿的軟緞鞋,早已被夜露和花園的泥土浸濕。初春深夜的寒氣無孔不入,凍得她臉色發青,嘴唇更是因為中毒和寒冷呈現出不正常的紫綣,還帶著吸吮毒血後的腫脹和細微傷口。但她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自己口腔的麻木和隱隱的眩暈感。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都死死地係在榻上那個人身上。
她的雙手緊緊握著秦彥澤露在被子外的右手。他的手很涼,是一種失去生命活力的、浸入骨髓的冰涼。她用力地握著,搓揉著,試圖將自己那點可憐的、因為恐懼和寒冷也在流失的體溫傳遞過去,卻彷彿泥牛入海。
(不能涼……不能這麼涼……秦彥澤,你動一下,你應我一聲啊!)
最初的慌亂和急救的決絕過去後,巨大的、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開始一寸寸漫上來,淹沒她的口鼻,讓她幾乎窒息。
趙太醫和周晏等人,還有聞訊趕來的李知音、青霜等,都屏息凝神地守在幾步之外,不敢出聲打擾,更不忍心看蘇輕語那雙空洞得可怕、卻又死死盯著秦彥澤的眼睛。
“秦彥澤……”
她開始喚他,聲音很輕,帶著試探般的顫抖。
“你醒醒……看看我……”
沒有回應。隻有他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呼吸聲。
“秦彥澤!”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哭腔和無法抑製的恐慌,“你睜開眼睛!你不許睡!你答應過我的!你說過要看著我建書院,要幫我找最好的算學老師!你答應過要等春天……我們一起看桃花!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她用力搖晃著他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把他從深沉的昏迷中搖醒。
淚水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洶湧地滾落她冰冷的臉頰,滴落在他蒼白的手背上。
“你別嚇我……求你了……你別丟下我一個人……秦彥澤,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她哽嚥著,語無倫次,將臉深深埋進他冰涼的手掌裡,肩膀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劇烈聳動。
那絕望的、破碎的哭聲,像鈍刀子一樣割在每個人的心上。李知音捂住嘴,淚流滿麵,幾乎要衝過去抱住她,卻被周晏用眼神輕輕製止。這個時候,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
趙太醫再次上前,用金針小心翼翼地刺入秦彥澤心口附近的幾處大穴,試圖以針法強行激發他一絲生機。又餵了一次用百年老參和雪蓮等珍稀藥材急煎而成的參湯,雖然大半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但還是勉強灌進去了一些。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最深沉的黑,漸漸透出一點絕望的墨藍。
秦彥澤的狀況,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那被蘇輕語冒險吮吸、綁紮、冰敷後稍稍延緩的毒勢,似乎在短暫停滯後又開始頑固地、緩慢地向著心脈侵蝕。他臉上的死氣越來越重。
蘇輕語的眼淚似乎流幹了,聲音也哭得嘶啞不堪。她不再搖晃他,也不再高聲哭喊,隻是固執地握著他的手,將臉頰貼在上麵,一遍又一遍,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低低地、絕望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秦彥澤……”
“秦彥澤……”
“秦彥澤……”
每一聲,都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又輕得如同嘆息,消散在凝滯的空氣中。
她的思緒開始飄忽,過往的片段不受控製地在眼前閃現。
(初見時,你在市集,皺著眉說我‘毫無禮數’,古板又討厭……)
(詩會上,你坐在角落,眼神冷靜地審視一切,像個高高在上的評判者……)
(貪腐案時,你把卷宗推給我,說‘看看這個’,那麼理所當然地信任我的能力……)
(糧價危機,你把玄鐵令牌塞給我,說‘見令如見我’,眼神裡是毫無保留的重託……)
(秋獵遇刺,你把我護在身後,肩膀那麼寬,背影那麼穩……我中了毒,你眼睛紅得嚇人,說‘你若有事,我讓他們全部陪葬’……)
(南下江寧,你跟我討論案情,眼睛亮得像星星,說‘先生高見’……)
(清溪鎮的夜市,你笨拙地遞給我那支玉蘭,耳朵尖都紅了……)
(宗人府外,陽光那麼好,你看著我,說‘受苦了’,然後伸手拂掉我發間的落葉……那麼輕,那麼溫柔……)
點點滴滴,原來早已刻骨銘心。
“你還沒聽我說過……”她喃喃著,眼淚又無聲地滑落,“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其實……其實早就……”
早就喜歡上那個認真聽她分析案情的他?
早就依賴上那個總在危險時刻擋在她身前的他?
早就愛上了這個看似冷峻、內心卻藏著熾熱與赤誠、尊重她、信任她、願意與她並肩看天下的男人?
“我愛你啊……”她終於將臉埋進他的掌心,泣不成聲,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秦彥澤……我愛你……你聽到了嗎?你不能這樣……不能讓我剛明白自己的心,就要失去你……這太殘忍了……求求你……別對我這麼殘忍……”
她哭得渾身顫抖,幾乎喘不過氣來,巨大的悲傷和失去的恐懼將她徹底吞沒。她覺得自己就像溺水的人,眼睜睜看著唯一的浮木正在沉沒,而她卻無能為力。
天邊,泛起了一絲極淡的、灰白色的光。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刻。
趙太醫再次診脈後,頹然地搖了搖頭,走到周晏身邊,用極低的聲音道:“王爺的心脈……越來越弱了。參湯和金針,怕是……撐不過今日午時了。”
聲音雖低,但在這死寂的廳堂裡,卻清晰地傳入了蘇輕語的耳朵。
撐不過……今日午時。
這幾個字,像最後一道驚雷,劈碎了她心底僅存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狼藉,眼睛紅腫不堪,但那雙眸子卻因為極致的絕望和痛苦,亮得駭人。
“不……不會的……”她搖著頭,眼神空洞,“他不會的……他說過要等我……他說過……”
她重新看向秦彥澤,看著他安靜得彷彿隻是沉睡的容顏,一種冰冷的、萬念俱灰的感覺,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她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因為跪坐太久和情緒激蕩,眼前陣陣發黑,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李知音慌忙扶住。
蘇輕語推開李知音的手,一步一步,挪到秦彥澤的榻邊,俯下身,用盡最後的力氣,在他冰涼的、毫無血色的唇上,印下一個顫抖的、帶著淚水和鹹澀的吻。
“秦彥澤……”她貼著他的唇,用氣聲呢喃,帶著最後的、卑微的乞求,“別走……求你……別留下我一個人……這世界,沒有你,我怎麼辦……”
她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臉頰上,又滑入鬢角,消失不見。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一片絕望的、冰冷的灰暗。
然而,就在她心如死灰、即將被徹底擊垮的瞬間——
她緊握著的、秦彥澤的那隻冰涼的手,食指的指尖,似乎……極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微弱得如同蝴蝶振翅,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蘇輕語感覺到了。
她渾身一震,倏然睜開眼,死死盯住他的手指。
“秦彥澤?!”她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聽到了是不是?你動一下!再動一下給我看!”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就在她以為那真的是自己的錯覺,心再次沉入穀底時——
秦彥澤那濃密如鴉羽的睫毛,幾不可查地、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雖然依舊沒有睜開眼,雖然呼吸依舊微弱。
但確確實實,動了一下!
彷彿在回應她絕望的呼喚,彷彿在對抗那洶湧的毒性和死神的鐮刀。
“太醫!太醫!他動了!他睫毛動了!手指也動了!”蘇輕語像是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猛地轉頭,朝著趙太醫嘶聲喊道,眼中重新迸發出駭人的光亮,儘管那光亮下,是無盡的恐慌和期盼。
趙太醫和周晏等人慌忙圍攏過來。
希望,如同黎明前那縷微光,掙紮著,撕開了絕望夜幕的一角。
儘管依舊微弱,儘管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還“在”,還在努力地“回應”她。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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