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如墨汁般暈染了整個天幕,星辰疏朗,一彎下弦月斜掛枝頭,灑下清冷的銀輝。
睿親王府的書房裏,燭火依舊明亮。秦彥澤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安郡王餘黨初步清查的奏報,放下硃筆,捏了捏發脹的鼻樑。白日裏在宗人府的雷霆手段和後續的朝堂安撫,耗費了他大量心神,但真正讓他心神不寧、難以徹底沉入公務的,卻是另一件事。
眼前總會閃過白日裏,她站在宗人府門外陽光下,微微眯著眼適應光線的模樣;閃過她發間那枚礙眼的落葉,和她瞬間通紅的臉頰與耳尖;更會閃過更早之前,她在冰冷殿堂上孤身應對千夫所指時,那挺得筆直卻難掩單薄的背脊……
(差一點……就差一點……)
一種冰涼的、名為“後怕”的情緒,如同隱秘的藤蔓,在他胸腔裡悄然滋生、纏繞,勒得他有些呼吸不暢。他自詡算無遺策,能護她周全,卻還是讓她陷入了那般兇險的境地,獨自承受了那麼多驚恐與壓力。即便最終翻盤,這份遲來的驚悸,卻久久不散。
“王爺,時辰不早了,您該歇息了。”周晏在一旁輕聲提醒,眼底也帶著疲憊。
秦彥澤“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起身。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聽雪軒那邊,晚膳和湯藥都送過去了?蘇縣君可用了?歇下了嗎?”
周晏忙道:“回王爺,一個時辰前,青霜來回過話,說縣君用了些清淡的晚膳,湯藥也喝了,精神尚可,看了會兒書,想來此刻應該已經歇下了。”
“看了會兒書?”秦彥澤眉頭微蹙,“趙太醫不是囑咐要靜養,切忌勞神?”
“這……青霜勸了,縣君說躺著無聊,隻看了一小會兒便放下了。”周晏解釋道。
秦彥澤不再言語,起身走出書房。夜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他下意識地緊了緊外袍,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通往聽雪軒的方向。
周晏和墨羽對視一眼,默默跟上。
走到半路,經過通往小廚房的岔道時,秦彥澤腳步一頓,忽然轉向了那邊。
“王爺?”周晏疑惑。
“去看看。”秦彥澤言簡意賅。
小廚房裏還亮著燈,值夜的廚娘和兩個幫工見到王爺深夜親臨,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地行禮。
“不必多禮。”秦彥澤目光掃過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灶台,“白日吩咐給聽雪軒備著的安神湯,可還有?”
“有有有!”一個機靈的幫工連忙道,“趙太醫開的方子,用百合、酸棗仁、茯苓、龍眼肉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一直溫在灶上的暖盅裡,怕縣君夜裏需要。”說著,她手腳麻利地揭開一個青瓷暖盅的蓋子,一股帶著藥材清甜和穀物醇香的氣息裊裊飄出。
秦彥澤走上前,看了看那色澤清亮、微微粘稠的湯水。他伸出手,廚娘連忙遞上一隻乾淨的白瓷小碗和湯匙。他親自舀了小半碗,放在鼻端聞了聞,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竟將那湯匙送到唇邊,淺嘗了一口。
動作自然,彷彿隻是檢查公務。
湯水溫熱適中,入口微甜,帶著百合的清香和棗仁特有的酸澀回味,確實有寧神之效。
“溫度正好。”他放下湯匙,對廚娘道,“盛一碗,本王帶走。”
“是,是!”廚娘連忙照辦,用另一個更精緻的蓮紋白瓷碗盛了八分滿,蓋上同款的小蓋子,放入一個鋪著棉墊的食盒中。
秦彥澤接過食盒,沒有假手他人,轉身便走。
周晏和墨羽再次跟上,心中瞭然。王爺這是……親自去送湯?
聽雪軒院內一片寂靜,唯有簷下風鈴偶爾被夜風拂動,發出細碎的清響。正房的燈火已經熄了,隻有廊下留著兩盞氣死風燈,昏黃的光暈照亮門前一方天地。
侍衛見王爺又來,無聲行禮。
秦彥澤提著食盒,走到門前,略一遲疑,還是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扉。
“篤、篤。”
聲音很輕,在寂靜的夜裏卻格外清晰。
屋內傳來窸窣的聲響,過了一會兒,門被從裏麵拉開一條縫,露出青霜略顯驚訝的臉:“王……”她剛想出聲,看到秦彥澤手中的食盒和身後的周晏墨羽,立刻將聲音壓得極低,“王爺?”
“縣君歇下了?”秦彥澤問,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還沒完全睡著,剛躺下。”青霜小聲道。
這時,內室傳來蘇輕語略帶睡意的、軟糯的聲音:“青霜,是誰?”
秦彥澤聞聲,不再猶豫,對青霜道:“你下去吧。”
青霜會意,連忙側身讓開,並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廊下遠處。
秦彥澤提著食盒,推門走了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
外間隻點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光線昏暗。內室屏風後,隱約可見床帳的輪廓。
蘇輕語確實沒睡著。白日睡得太多,晚上反而有些清醒,加上換了新環境,腦子裏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放白日種種,正盯著帳頂發獃,就聽到了敲門聲和秦彥澤低沉的嗓音。
(這麼晚了,他怎麼來了?還提著東西?)
她心裏疑惑,撐著手臂坐起身。睡前她隻穿著素白色的細棉寢衣,長發披散著,聽到腳步聲轉過屏風,下意識地拉高了絲被,掩到胸前。
秦彥澤轉過屏風,就看到她擁被坐在床上,長發如瀑般散落在肩頭身後,襯得一張小臉在昏暗光線裡愈發白皙,眼睛因睏意而有些水潤迷濛,正帶著些許茫然和驚訝望著他。這副毫無防備、柔軟懵懂的模樣,與他白日所見那個冷靜犀利、侃侃而辯的“**縣君”截然不同,卻奇異地撞進了他心裏最柔軟的角落。
他腳步頓了一下,才繼續走到床邊的矮凳旁,將食盒放在旁邊的矮幾上。
“王爺?”蘇輕語眨了眨眼,確認不是幻覺,“您……這麼晚了,有事嗎?”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軟軟的,像羽毛搔過耳廓。
秦彥澤避開她疑惑的目光,伸手開啟食盒,取出那碗安神湯。蓋子揭開,溫熱的氣息和淡淡的葯香甜香頓時瀰漫開來。
“把這個喝了再睡。”他將碗遞到她麵前,語氣是一貫的平淡,甚至有些生硬,彷彿在下達命令。但遞碗的動作卻穩而輕,碗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不燙不涼,恰到好處。
蘇輕語愣了一下,低頭看看那碗色澤溫潤的湯,又抬頭看看秦彥澤在昏暗光影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裏麵似乎有什麼情緒在翻湧,但太快,她抓不住。
“趙太醫開的安神湯,助眠寧心。”秦彥澤見她不動,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卻莫名讓人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輕語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是擔心我睡不著?還是……怕我做噩夢?因為白天的事?)
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這碗突如其來的、溫度正好的湯,和這個深夜莫名來訪、言辭笨拙的男人,輕輕戳了一下,酸酸軟軟的。
她沒再問什麼,伸出雙手,接過那碗湯。碗壁溫熱,正好暖和她有些微涼的手指。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水溫潤順滑,甜而不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專註而沉默。
直到她喝完最後一口,將空碗遞還給他。
秦彥澤接過空碗,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兩人都微微一顫。他將碗放回食盒,目光掃過她唇角一點未擦凈的湯漬,手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從袖中掏出一方乾淨的素色帕子,遞給她。
“擦擦。”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蘇輕語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有極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她的臉又開始有點發熱。
秦彥澤看著她乖乖喝完湯,擦乾淨嘴,一直繃著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那根心絃,似乎才真正鬆了下來。那種盤踞心頭、驅之不散的後怕,彷彿也被這碗熱湯沖淡了些許。
他幾不可聞地、極輕地舒了一口氣。
這細微的氣息變化,卻被近在咫尺的蘇輕語捕捉到了。她抬起眼,正好看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般的柔和。
(他果然在擔心……在害怕。)這個認知,讓蘇輕語的心徹底軟成了一汪春水。
“謝謝王爺。”她輕聲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認真。
秦彥澤移開目光,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口:“嗯。你……好生休息。夜裏若有不妥,隨時讓人來報。”
“是。”蘇輕語點頭。
他沒再多留,提起食盒,轉身便走,腳步比來時略顯匆忙,彷彿生怕多停留一刻,就會泄露更多情緒。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關門聲輕輕響起,蘇輕語還保持著捧著帕子的姿勢,坐在床上。
半晌,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方柔軟的素帕,又看看旁邊空了的蓮紋瓷碗,唇角不受控製地,一點點向上彎起,綻開一個傻乎乎的、卻甜到心底的笑容。
她拉起絲被,重新躺下,將帕子輕輕貼在臉頰旁。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氣息。
窗外,夜風依舊,風鈴輕響。
而這一夜,她終於再無噩夢,沉入黑甜鄉時,夢裏彷彿都縈繞著那碗安神湯溫潤清甜的氣息,和某個男人笨拙卻滾燙的關懷。
聽雪軒外,秦彥澤將食盒交給周晏,吩咐道:“夜裏警醒些。”
“王爺放心。”周晏和墨羽同時應道。
秦彥澤最後望了一眼那已然靜謐無聲的院落,這才轉身,踏著月色,真正朝自己的寢殿走去。步伐,似乎比來時輕快安穩了些。
一碗安神湯,慰藉了驚魂,也悄然繫緊了,兩顆越靠越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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