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
距離睿親王府兩條街外,一處早已廢棄的染坊地窖內,空氣汙濁陰冷,隻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在潮濕的牆壁上投下搖晃不定、形同鬼魅的巨大影子。
燈下,站著一個人。
他身形高瘦,裹在一件寬大且質地古怪的灰黑色鬥篷裡,鬥篷的兜帽低低壓下,將整張臉都掩藏在深不見底的陰影中,隻露出一個線條冷硬、顏色蒼白的下頜。他的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偶爾在袖口微微一動,便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麵板髮緊的寒意。
正是青雲閣主,玄影。
在他麵前,跪著兩個人。一個是右臂纏著滲血布帶、臉色慘白的石峰,另一個則是渾身濕透、似乎剛從某個陰暗水渠裡鑽出來的秋水。她依舊戴著麵紗,隻露出一雙此刻充滿驚懼與不安的眼睛,右手下意識地微微蜷縮,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
“……屬下趕到約定的第三聯絡點時,隻看到……看到我們的人全部倒在血泊裡,安郡王府那個管事已經不見蹤影。現場痕跡顯示,是墨羽的人下的手,手法乾淨利落。”石峰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未能完成任務的惶然,“屬下試圖追蹤,反遭埋伏,損失了三個兄弟,自己也……”
“廢物。”玄影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如同冰錐刮過骨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安郡王府這顆經營了十年的棋子,就這麼……廢了?”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異常蒼白,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卻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他彷彿隻是隨意地、在空中虛虛一握。
跪在地上的石峰卻猛地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由白轉青,額頭上青筋暴起,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呼吸驟然困難起來。他不敢掙紮,隻是咬牙硬扛,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閣、閣主息怒……”秋水見狀,連忙叩首,聲音發顫,“是、是屬下辦事不力,未能及時察覺墨羽的盯梢,也……也低估了那蘇輕語的反擊能力。她、她竟能當場識破水中明礬,還……還引得睿親王當眾立下重誓,徹底逆轉了局勢……”
“蘇、輕、語。”玄影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個名字,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湧動了一下,那冰冷的聲音裡,第一次滲入了清晰可辨的、淬毒般的恨意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
就是這個女人,屢次三番破壞他的計劃!江寧漕運的網路因她暴露受損,北境囤積的物資因她付之一炬,如今,連安郡王這枚埋藏最深、也最為關鍵的棋子,竟也因她而徹底報廢!更讓他心驚的是,此女身上那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洞察力與近乎妖異的冷靜,彷彿總能看穿他精心佈置的層層迷霧。
“她必須死。”玄影鬆開虛握的手,石峰如同脫水的魚一般癱軟在地,大口喘息。玄影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卻更令人膽寒,“但現在,殺她,已經不夠了。”
他緩緩轉身,麵對著牆壁上那幅簡陋的、標記著京城主要勢力與王府大致方位的地圖。油燈的光暈在地圖上跳躍,最終,定格在了“睿親王府”那個醒目的標記上。
“秦、彥、澤。”他又念出一個名字,這一次,恨意如同沸騰的岩漿,幾乎要衝破那冰冷語調的封鎖。
就是這個男人,十年前在邊關,親手斬殺了他的父親(前朝最後一位執掌兵權的將軍),粉碎了青雲閣趁亂起事的最佳時機!也是這個男人,這十年來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牢牢鎮守朝堂,推行新政,壓製得他們這些前朝遺民幾乎喘不過氣!更是這個男人,將那個該死的蘇輕語護在羽翼之下,讓她得以一次次施展那令人不安的“異術”!
“安郡王廢了,輿論攻勢也被破解。我們在朝中的聲音,暫時會被壓到最低。”玄影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達最終的判決,“秦彥澤剛剛經歷一場風波,看似大獲全勝,實則……心神必有鬆懈。他為救那蘇輕語,舊傷本就未曾痊癒,如今又經此大喜大悲,正是心神與身體最為脆弱之時。”
他猛地轉過身,兜帽下的陰影中,似乎有兩簇幽綠色的鬼火一閃而逝。
“既然斷我臂膀,毀我佈局……那便,玉石俱焚吧。”
石峰和秋水同時抬起頭,驚駭地看著他們的閣主。
“閣主,您的意思是……”秋水聲音乾啞。
“秦彥澤,纔是大晟真正的柱石,是景和帝最鋒利的刀,也是……蘇輕語最大的倚仗。”玄影的聲音裏帶著一種瘋狂的快意,“殺了他,朝堂必亂!新政必廢!景和帝痛失臂助,心神大亂!而蘇輕語……失去庇護,便如無根浮萍,屆時再要取她性命,易如反掌!甚至,可以利用她的‘異常’和與秦彥澤的關係,再次掀起風浪,徹底攪亂這大晟江山!”
他緩緩抬起那隻蒼白的手,從袖中取出一個僅有拇指大小、通體漆黑如墨、卻隱隱流動著暗紅色紋路的小玉瓶。瓶塞是血紅色的,彷彿凝固的鮮血。
“這是‘焚心’,取北地極寒之毒‘鎖魂’精粹,配以南疆十種絕毒之物,以秘法煉製的至毒。”玄影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無葯可解。中之者,心脈如焚,百骸俱裂,不出一時三刻,必死無疑。即便是秦彥澤……也絕無可能再撐過一次。”
他將小瓶遞給秋水,動作輕柔得彷彿在遞送一件稀世珍寶,卻讓秋水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秋水,你輕功最佳,隱匿之術已入化境。今夜,由你潛入睿親王府,不惜一切代價,將此毒……送入秦彥澤體內。”玄影的聲音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石峰,你帶人在外策應,製造混亂,吸引墨羽和王府守衛的注意。”
“閣主!”石峰掙紮著爬起來,“睿親王府守衛森嚴,墨羽更是……”他想說此行幾乎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無生!
“正因森嚴,正因有墨羽,他們才會認為我們不敢此時動手。”玄影打斷他,兜帽下的陰影彷彿咧開了一個無聲的、殘忍的笑容,“我要的就是這份‘意料之外’。秦彥澤剛剛接回他的‘明月’,正是心神最為滿足、也最為鬆懈的一刻。王府的守衛或許會因白日的風波而加強,但人的精神……總有極限。”
他看向秋水:“你的‘月影遁法’,配合我給你的‘匿氣散’,足以讓你在子時前後,陰氣最盛、守衛最易疲憊之時,潛入內院。秦彥澤的書房或寢殿位置,你早已熟悉。記住,機會隻有一次。無論成功與否……你都不必回來了。”
最後一句,輕描淡寫,卻判了秋水死刑。
秋水身體劇震,麵紗下的嘴唇咬得死白,右手那道月牙疤痕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微微抽搐。但她最終,還是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那枚彷彿有千鈞之重的黑色玉瓶。
“屬下……遵命。”她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很好。”玄影滿意地點點頭,那冰冷的語氣裡,終於透出一絲屬於瘋子的、灼熱的興奮,“去吧。讓秦彥澤的死,成為我送給大晟朝廷……最後的‘賀禮’!也讓那個蘇輕語,嘗嘗痛失所愛、墜入深淵的滋味!”
油燈的光猛地跳動了一下,將牆上三個人的影子扭曲拉長,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子夜將至。
一場針對睿親王的、不死不休的刺殺,悄然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玄影的瘋狂,如同脫韁的野火,終於要焚向那輪他恨之入骨的“明月”,以及……明月身畔,最為堅實的山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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