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後!諸位大人請看!”
孫太醫顫巍巍地捧起那碟因加入皂角水而翻滾著大量白色絮狀沉澱的“問題水”,以及旁邊那碟隻有正常血液溶解現象的新汲清水,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有些發抖,卻異常洪亮:
“老臣以畢生醫德擔保!此水……這所謂取自玉泉山、用於滴血驗親的‘禦用水’中,確實被摻入了大量明礬!且不止明礬,經老臣初步查驗,水中尚有鹽分過量之跡象,乃至些許不明礦物雜質!如此水質,莫說滴血驗親,便是尋常血液滴入,亦會凝結沉澱,產生異狀!”
他花白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轉向癱軟在地的王太醫,厲聲質問:“王太醫!你負責取水備器,竟讓如此汙濁之物呈於禦前,用於關乎人命清白的驗親大典!你該當何罪?!”
王太醫早已麵無人色,抖如篩糠,涕淚橫流,連連磕頭:“下官失察!下官罪該萬死!可、可下官確實不知啊!玉罐封蠟完好,碗具也是新的……下官、下官隻是按例行事啊陛下!”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用驚恐的眼神瞥向安郡王世子等人的方向。
這一瞥,雖然快速,卻沒能逃過一直死死盯著他們的秦彥澤和許多精明官員的眼睛。
“按例行事?”秦彥澤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像冰錐般刺骨,“按的哪門子例?是按被人動了手腳、意圖構陷忠良的例嗎?!”
他這話,幾乎已經是直接指控了。
安郡王世子渾身一激靈,色厲內荏地叫道:“睿親王!你、你休要血口噴人!就算……就算這水真有問題,那也是底下人辦事不力,被人鑽了空子!與本王何乾?!與諸位宗室長輩何乾?!我們也是被矇蔽的!我們也是擔心皇室聲譽,擔心江山穩固啊!”他試圖把鍋甩給“底下人”,並再次扯起“大義”的虎皮。
“好一個被矇蔽!好一個擔心江山!”蘇輕語上前一步,與秦彥澤並肩而立,月白色的裙擺因動作而微微拂動,她臉上淚痕已乾,此刻隻有一片冰冷的譏誚,“世子爺,諸位大人,童謠四起時,你們不追查源頭,反而推波助瀾,聯名上奏要求驗親;驗親之水明顯有異,你們不問緣由,立刻指我為妖,喊打喊殺;如今證據確鑿,證明是有人作弊構陷,你們輕飄飄一句‘被矇蔽’、‘底下人辦事不力’,就想將這天大的冤案、這辱及朝廷法度的陰謀,一筆帶過嗎?!”
她的話語清晰有力,如同鞭子一般抽在安郡王世子等人臉上,也抽醒了許多剛才還在隨波逐流、甚至落井下石的官員。
是啊,這從頭到尾,也太巧了!童謠、聯名、有問題的水……一環扣一環,分明是衝著蘇輕語,甚至衝著睿親王和新政來的死局!若說背後無人主使,誰信?
“陛下!”一直沉默的墨羽,如同鬼魅般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殿門口,他手中捧著幾份卷宗和一塊用布包著的物件,單膝跪地,“屬下奉命追查童謠散播及安郡王府近日動向,已有初步結果,請陛下禦覽!”
來得正是時候!
景和帝沉聲道:“呈上來!”
太監快步接過墨羽手中的東西,送到禦前。景和帝迅速翻閱,臉色越來越沉,最終,重重地將卷宗拍在禦案上!
“砰”的一聲巨響,嚇得滿堂文武心頭一跳。
“安郡王世子!”景和帝的聲音如同數九寒天的冰雹,帶著帝王之怒,“你給朕解釋解釋!你府中三等管事王富貴,三日前暗中接觸京城丐幫頭目‘瘸腿張’,給了五十兩銀子,讓其手下乞丐在東西兩市傳唱童謠,此事人證物證俱在,你可知情?!”
安郡王世子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陛、陛下……臣、臣不知啊!定是那刁奴背主妄為!臣一定嚴懲!一定……”
“還有!”景和帝根本不聽他的辯解,拿起那塊用布包著的物件——那是一小塊不起眼的、帶著特殊氣味的黑色膏狀物,“從你府中後花園隱秘處起出的這東西,經太醫辨認,乃是前朝宮廷曾用過的‘腐血膏’殘渣!此物遇水則融,無色無味,卻能加速血液腐敗、產生異色異味!與那驗親血水中的某些異常氣味相符!你又作何解釋?!”
“腐血膏”三個字一出,許多年長的宗室和太醫都變了臉色。這可是前朝宮廷祕製的東西,早就應該絕跡了!竟然出現在安郡王府?!
安郡王世子徹底癱了,嘴唇哆嗦著,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隻會喃喃:“臣冤枉……臣不知……是、是有人栽贓……”
“栽贓?”秦彥澤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那勾結青雲閣餘孽,意圖在漕運險工中製造爆炸,嫁禍於本王和蘇縣君的,也是栽贓嗎?!”
他這句話,如同又一記重磅炸彈!
青雲閣!這個敏感的名字再次被提起!而且牽扯到了之前的漕運破壞和刺殺案!
墨羽適時補充:“陛下,屬下根據王爺之前指示,暗中監控與安郡王府往來密切之人員,發現其與一名右手帶有月牙形疤痕、疑似青雲閣殺手‘秋水’的神秘女子有過接觸。雖未擒獲此人,但截獲了他們傳遞訊息的密信方式,確認安郡王世子與青雲閣確有勾結,意圖借‘妖孽’謠言與滴血驗親之機,徹底剷除蘇縣君,打擊王爺,阻撓新政,甚至……動搖國本!”
鐵證如山,一環套一環!
從輿論造勢(童謠),到政治施壓(聯名上奏),再到技術作弊(動手腳的水和可能用了“腐血膏”的碗),甚至可能存在的後續刺殺嫁禍……這根本是一個精心策劃、多方配合、意圖將蘇輕語和秦彥澤置於死地的驚天陰謀!
而安郡王世子,就是擺在明麵上的那把刀!青雲閣和朝中可能隱藏的“保護傘”,則是握刀的手!
形勢,在這一刻,徹底、完全、毫無懸念地逆轉了!
剛才還氣勢洶洶、恨不得立刻把蘇輕語釘在“妖女”恥辱柱上的宗室長老們,此刻個個麵如土色,鴉雀無聲,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脖領子裏。胡禦史等言官更是臉色煞白,冷汗淋漓,他們隻是跟風彈劾,想博個“直言”的名聲,哪裏想到背後水這麼深,差點成了構陷功臣的幫凶!
太後的臉色變幻不定,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安郡王世子,又看看並肩而立、神情凜然的秦彥澤和蘇輕語,最後看向禦座上滿麵怒容的皇帝,長長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她固然不喜蘇輕語,但更厭惡被人當槍使,尤其還是被前朝餘孽和自家不爭氣的宗室當槍使!此事,已經遠遠超出了“女子乾政”的範疇,觸及了皇權的底線。
景和帝緩緩站起身,帝王威嚴如同實質般籠罩了整個正堂。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安郡王世子,掃過那些附議的宗室和官員,最後落在蘇輕語身上時,稍微緩和了些許,帶著歉意和讚賞。
“**縣君蘇輕語,”景和帝的聲音響徹大殿,“今日滴血驗親,現已查明,乃奸人蓄意構陷,以作弊手段汙你清白。你臨危不亂,以智破局,當場揭穿陰謀,其誌可嘉,其纔可敬!朕與朝廷,還你清白!”
蘇輕語聞言,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徹底鬆開,眼眶再次微微發熱。她撩起裙擺,鄭重地跪倒在地,叩首:“民女……謝陛下明察!謝陛下還民女清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和沉冤得雪的激動。
“平身。”景和帝抬手,又看向秦彥澤,“睿親王。”
“臣弟在。”秦彥澤躬身。
“你臨機決斷,力保功臣,雖行為略有逾矩,然其情可憫,其心可鑒。朕不追究你擅闖宗人府之過。”景和帝這話,等於將秦彥澤那驚世駭俗的闖殿和誓言輕輕揭過,甚至隱含讚許。
“謝皇兄!”秦彥澤心頭也是一鬆,知道皇兄這是徹底站在了自己這邊。
“至於安郡王世子李承佑,”景和帝的聲音陡然轉厲,“勾結前朝餘孽青雲閣,散播謠言,構陷功臣,妄圖擾亂朝綱,其心可誅!著即褫奪一切爵位封號,打入天牢,交由三司嚴審!務必揪出其所有同黨,及朝中與之勾結者!凡涉案者,無論宗室朝臣,一律嚴懲不貸!”
“陛下聖明!”這一次,滿朝文武,除了那些麵如死灰的涉案者及其同黨,絕大多數人都心悅誠服地跪地高呼。
安郡王世子李承佑徹底癱軟在地,如同爛泥,被兩名如狼似虎的侍衛拖了下去,隻留下一串絕望的哀嚎求饒聲在殿中回蕩,很快消失在門外。
蘇輕語緩緩站起身,感覺渾身都有些發軟,但心底卻是一片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明亮。她抬起頭,恰好對上秦彥澤望過來的目光。
他的眼中,沒有了剛才的冰冷煞氣,隻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驕傲、心疼、以及一種深沉如海、卻熾熱如火的情感。他就那樣看著她,彷彿在看著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看著自己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明月。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陽光終於徹底穿透了宗人府正堂高窗上的陰霾,金燦燦地灑落進來,將並肩而立的兩人籠罩其中。
月白與玄黑,如此和諧。
劫波渡盡,雲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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