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那一聲“我們繼續”,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古潭的石子,打破了正堂內因秦彥澤驚世誓言而帶來的漫長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帶著驚疑、審視、好奇,以及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她剛剛還淚流滿麵,此刻卻已擦乾淚痕,眼神清明銳利,彷彿剛才那片刻的脆弱隻是錯覺。
她上前一步,重新走到那碗被指為“異變”的血水前,與孫太醫並肩而立。目光掃過碗中渾濁沉澱的液體,又看向禦座,聲音清晰沉穩地響起:
“陛下,太後,諸位大人。方纔民女已與孫院判初步查驗,此水氣味、口感、以及銀針探查所見,均有異常。滴血驗親,古法粗陋,極易被動手腳。譬如,若在水中加入明礬,明礬性澀,有澄清水質之效,但同時會使血液中的蛋白質迅速凝結、沉澱,乍看便如血液不融,甚至產生渾濁異象。若加入鹽滷或過量鹽分,亦可改變水性,影響血液融合。甚至,某些特製的清油或藥液浮於水麵,亦能隔絕空氣,乾擾血液自然相融。”
她侃侃而談,引用的雖是這個時代已有的醫藥常識,但條理清晰,指嚮明確,將眾人從“妖異”、“不祥”的玄虛恐慌中,拉回到了實實在在的“人為作弊”可能性上。
安郡王世子臉色鐵青,還想反駁,卻被身旁同樣麵無人色的肅郡王暗中扯了扯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眼下睿親王那尊煞神就在旁邊虎視眈眈,再胡亂叫囂,恐怕真的會當場血濺五步。
“民女懇請,”蘇輕語轉向景和帝,再次深深一禮,“當場詳細查驗此碗與水。為證民女所言非虛,亦為堵天下悠悠眾口,民女願……”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碗血水,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願親自嘗試!請取少量此水,另備真正潔凈之水,民女願分別滴入自身血液,由諸位共同見證差異!同時,亦可取常見之物驗證水中是否有明礬等新增!”
“不可!”秦彥澤幾乎是立刻出聲阻止,眉頭緊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那水明顯有問題,誰知道裏麵除了明礬鹽巴,還加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讓她親自試?萬一有毒呢?
蘇輕語聞聲,轉頭看向他,遞去一個安撫的、帶著懇求的眼神。(放心,我有分寸。不這樣,不足以讓所有人閉嘴。)
秦彥澤讀懂了她的眼神,緊握的拳頭鬆了又緊,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別開了視線,但全身肌肉依舊緊繃,死死盯著那碗水,彷彿隨時準備在她出現任何不適時衝過去。
景和帝看著堂下二人的無聲交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沉吟片刻,道:“蘇氏勇氣可嘉。然,試水之舉,不必以身犯險。孫卿,你可有穩妥之法,驗證此水是否被新增異物?”
孫太醫連忙躬身:“回陛下,確有數法可試。”他轉向蘇輕語,眼中帶著讚賞和謹慎,“蘇縣君方纔所言明礬,可用一法簡易驗證。民間漿洗衣物,常用皂角。而皂角水遇明礬水,會產生大量絮狀沉澱,此乃常識。可命人取皂角泡水備用。”
他又道:“再者,可另取潔凈玉碗,盛真正玉泉山新汲之水,與疑似問題之水並列。以相同方式,分別滴入蘇縣君與蘇夫人之血,觀其融合與否、有無異狀,對比自明。此外,老臣可調配幾味藥材,測試水中是否有其他異常成分。”
“準。”景和帝點頭,“即刻去辦。”
命令下達,太監宮女立刻忙碌起來。取新汲玉泉山水,研磨皂角泡水,準備新的潔凈碗具和銀針。宗人府正堂,一時竟像個臨時的醫藥檢驗場所。
等待期間,堂上氣氛依舊凝重,但議論聲低了許多。許多人都在暗自思索,看向蘇輕語的目光也漸漸少了些質疑,多了些探究。若真能證明水有問題,那這“滴血驗親”的結果自然作廢,所謂的“妖孽”指控也就成了無稽之談,甚至反過來證明是有人蓄意構陷!
秦彥澤站在原地,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輕語。看著她冷靜地指揮太監將疑似問題水和新鮮水分裝到兩個並排的同樣白瓷小碟中,看著她仔細檢查新的銀針,側臉在燈火下顯得專註而沉靜。他的心臟依舊懸著,但奇異地,竟也隨著她那份從容不迫,漸漸安定下來。
(她總是這樣……無論麵對什麼,都能迅速找到方法,冷靜應對。)心底某個角落,柔軟得一塌糊塗,又驕傲得無以復加。
很快,一切準備就緒。
兩個小白瓷碟並排放在鋪著白綢的托盤上。左邊是取自那“異變”羊脂玉碗的少量血水(已過濾掉大部分血液沉澱),澄清後仍略顯渾濁,帶著異色。右邊是清澈見底的新汲玉泉山水。
一小碗新調製的皂角水也端了上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托盤上。
蘇輕語先拿起那碗皂角水,對孫太醫點點頭,然後用一根乾淨的木簽,蘸取少許,緩緩滴入左邊那碟“問題水”中。
滴答。
皂角水滴入的瞬間——
滋啦!
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冷水滴入熱油般的聲音響起,緊接著,眾人清晰地看到,那碟原本隻是微渾的水中,迅速產生了大量白色的、棉絮般的沉澱物!迅速增多,翻滾,幾乎將小半碟水都變得渾濁不堪!
“哇!”堂上響起一片抑製不住的低聲驚呼!
而蘇輕語如法炮製,將皂角水滴入右邊那碟新汲清水中,卻隻見皂角水自然化開,水依舊清澈,並無任何劇烈反應,隻有少量皂角本身的泡沫緩緩消散。
對比,如此鮮明!
“陛下,太後,諸位請看!”蘇輕語聲音清越,指著左邊那碟翻滾著白絮的水,“皂角水遇正常清水,不過尋常混合。而遇此水,產生大量絮狀沉澱,此乃明礬遇皂角之典型反應!足可證明,此‘玉泉山水’中,被提前加入了大量明礬!”
她拿起旁邊一根新的銀針,展示給眾人看,然後分別探入左右兩碟水中。右邊銀針光亮如初。左邊銀針取出後,針尖和部分針身附著了更多渾濁物,甚至在針尖隱約可見極細微的結晶狀顆粒。
“銀針探查,亦可見此水雜質遠多於正常之水。”蘇輕語放下銀針,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王太醫,和眼神閃爍、幾乎要縮到角落的安郡王世子,“現在,我們可以進行最後一步,也是最初目的的一步——滴血驗證。”
她拿起兩根新的銀針,看向一旁瑟瑟發抖的蘇王氏,溫聲道:“母親,莫怕,隻需一點血,很快就好。”
蘇王氏看著女兒鎮定自若的樣子,又看看那明顯有問題的水,似乎也多了點勇氣,含著淚點點頭。
蘇輕語先在自己左手無名指指尖輕輕一刺,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滴入右邊那碟新汲的清水中。血滴入水,緩緩散開,暈染出一朵小小的紅雲,然後漸漸與清水融合,雖非立刻完全不分彼此,但顯然是正常的溶解擴散狀態。
然後,她在蘇王氏手指上也取了血,滴入同一碟水中。兩滴血在水中緩緩靠近,最終自然地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陛下請看,此乃正常滴血於正常清水之狀。”蘇輕語示意太監將碟子捧高展示。
接著,她再次刺破自己手指(秦彥澤眉頭又是一跳),將一滴血滴入左邊那碟已被證實含有明礬的“問題水”中。
神奇(或者說,意料之中)的一幕發生了!
那滴鮮紅的血液滴入渾濁的、帶有明礬的水中,並未像在清水中那樣自然散開融合,而是迅速凝結成一小團暗紅色的、彷彿“血豆”般的東西,周圍析出更多渾濁物,緩緩下沉!根本沒有與水中原本可能存在的、蘇王氏那滴早已被明礬作用過的血(或者說,被破壞的血液成分)融合的跡象!呈現出的,正是最初羊脂玉碗中那種“異變”、“不融”的駭人景象!
最後,蘇輕語取了一滴蘇王氏的血,滴入另一小份乾淨的、但被孫太醫確認同樣可能含有其他不明雜質的“問題水”樣本中,也出現了類似的凝結沉澱現象。
三次滴血,兩種結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示在帝國最高權力中樞的所有人麵前!
正常水,血相融。
有問題(加了明礬等物)的水,血不融,甚至產生“異變”!
鐵證如山!
“這……這怎麼可能……”有宗室長老喃喃自語,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原來……真是水有問題!”更多的官員露出了恍然和憤慨的神色。
“卑鄙!竟然用如此下作手段構陷功臣!”一些原本中立的清流官員忍不住低聲斥責。
安郡王世子等人,麵如死灰,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連站都快站不穩了。王太醫更是癱軟在地,幾乎要暈厥過去。
蘇輕語做完這一切,緩緩直起身,再次麵向禦座。她的指尖還帶著刺破的小小血點,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清澈而坦蕩。
“陛下,太後,”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洗凈冤屈後的力量,“真相已然大白。所謂‘滴血驗親’出現異狀,非關血脈,實乃有人利用此法粗陋,提前在水中新增明礬等物,人為製造‘不融’、‘異變’之假象,意圖坐實民女‘妖孽’汙名,構陷朝廷功臣!”
她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射向安郡王世子等人:“此事,絕非偶然!從童謠四起,到聯名上奏,再到這動了手腳的‘禦用水’和‘禦用碗’……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其背後,定有主謀,定有幫凶!其目的,不僅是要毀掉民女,更是要藉此打擊推行新政的睿親王,擾亂朝綱,禍亂天下!”
“請陛下,太後,明察秋毫,嚴懲奸佞,還民女清白,還朝堂朗朗乾坤!”
話音落下,擲地有聲。
秦彥澤看著她昂然而立的身影,看著她指尖那一點殷紅,胸腔中被滿滿的驕傲、心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充斥。他的月光,從未被烏雲遮蔽,反而在風暴的洗禮下,綻放出更加璀璨奪目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與她並肩而立,沉聲道:“臣弟附議!此案必須徹查到底,揪出所有幕後黑手,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形勢,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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