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令那句“傳蘇王氏上殿”的餘音還在肅穆的正堂裡回蕩,側門處便傳來了窸窣的腳步聲和輕微的、壓抑著的啜泣。
蘇輕語沒有抬頭,但眼角的餘光能看到,一個穿著半舊褐色棉布裙襖、頭髮梳得還算整齊、卻明顯帶著倉促和惶恐的婦人,被兩名麵無表情的宗人府女官半攙半扶地帶了進來。婦人約莫四十上下,麵容與蘇輕語(原身)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間儘是瑟縮和驚懼,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向任何人,尤其是跪在堂中的蘇輕語。
(這就是原身的母親王氏啊……看著確實挺懦弱的。估計被帶來之前,沒少受驚嚇和‘提點’吧?嘖,可憐之人……但今天這場合,她恐怕身不由己。(′?ω?`))
蘇輕語心中微嘆,麵上卻依舊保持著恭順垂首的姿態。
王氏被引到蘇輕語旁邊不遠處,也設了一個蒲團。她幾乎是癱軟著被女官按著跪下的,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頭埋得極低,隻能看見她花白的髮髻和不斷顫抖的肩膀。
堂上不少官員看到王氏這副模樣,眼中都掠過一絲複雜。有鄙夷其怯懦的,有同情其處境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肅靜!”宗令沉聲喝道,目光掃過王氏,帶著警告。
王氏的啜泣聲立刻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細微的、無法控製的抽氣聲。
這時,一名穿著深綠色官袍、麵容嚴肅的中年太醫(並非孫院判)捧著一個鋪著明黃錦緞的托盤,走到堂中。托盤上放著一隻小巧玲瓏、潔白無瑕的羊脂玉碗,碗邊搭著一根細長的銀針。另一名小太監則端著一個同樣蓋著黃綢的玉壺,裏麵顯然盛著“驗親”所用的水。
太醫和小太監先向禦座和鳳座方向行禮,然後太醫朗聲道:“啟稟陛下、太後,驗親所用之水,乃取自宮中玉泉山,由光祿寺與太醫院共同監取、封存,未經他人之手。玉碗乃內府監所出,經查驗,潔凈無瑕。銀針亦已以烈酒炙烤消毒。”
一套流程,說得滴水不漏,彰顯著“公平公正”。
景和帝微微頷首,並未言語。太後的目光則緊盯著那玉碗和水壺。
安郡王世子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期待。肅郡王捋著鬍鬚,眯著眼睛。胡禦史等人也神情專註。
秦彥澤依舊麵色冷峻,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太醫和玉碗,又快速掠過蘇輕語平靜的側臉。
(玉泉山的水?聽著高階。碗也是好碗。但……越是完美無缺,越可能有問題。他們會在哪個環節動手腳呢?水?碗?還是針?或者……人?)蘇輕語腦子轉得飛快,同時調動起全部感官,準備捕捉任何異常。
太醫得到示意,先從小太監手中的玉壺裏,將清澈透明的泉水緩緩倒入羊脂玉碗中,大約半碗。水麵平靜如鏡,在殿內燈火的照耀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然後,太醫拿起銀針,走到王氏麵前。“蘇夫人,請伸出手指。”
王氏嚇得渾身一顫,幾乎要暈過去,在女官的低聲催促下,才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枯瘦、佈滿老繭的食指。太醫動作利落,用銀針在她指腹快速一刺,擠出一滴鮮紅的血珠,滴入玉碗的清水中。
血珠落入水中,發出輕微的“嗒”聲,緩緩下沉,在水中暈開一小團淡淡的紅霧。
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光緊緊鎖住那碗水。
接著,太醫轉向蘇輕語。“**縣君,請。”
蘇輕語緩緩抬起眼簾,看了太醫一眼。那太醫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程式化的憐憫,並無異樣。她伸出自己纖細白皙的右手食指。
銀針的尖端在燈光下閃過寒芒。刺痛傳來,一滴同樣鮮紅的血珠從指尖沁出,被她輕輕一甩,準確地滴入了玉碗中,落在王氏那滴血附近。
兩滴血在清澈的水中緩緩下沉,彼此靠近……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堂上數百人,鴉雀無聲,隻能聽到自己或旁人壓抑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秦彥澤的背脊綳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安郡王世子的嘴角已經忍不住開始上揚。
太後微微前傾了身體。
然後,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
那兩滴血,在水中旋轉、靠近……最終,緩緩地、清晰地……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團稍大些的、均勻的紅色!
“融合了!”
“血相融了!”
“果然是親母女!”
堂上瞬間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鬆氣聲和竊竊私語!許多中立或同情蘇輕語的官員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甚至有人低聲叫好。連太後緊繃的神色也微微一鬆,身體向後靠回了椅背。
(融合了?)蘇輕語自己也是一愣。(這……這不對啊!我是穿越的,這身體雖然是原主的,但靈魂不是啊!按照這不科學的“滴血認親”理論,不該融合才對!難道……這水或者碗,反而做了促進融合的手腳?為了先製造希望再徹底打碎?還是說……原主和王氏真有血緣?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心中警鈴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對方費這麼大勁,絕不可能讓她輕易過關!
果然,她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安郡王世子臉上的得意之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濃烈,甚至還帶著一絲嘲諷。肅郡王也捋著鬍鬚,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秦彥澤的眉頭驟然緊鎖!他太瞭解那些人的德性了,絕不可能就此罷休!這融合……恐怕是陷阱的前奏!
就在堂上氣氛因為“融合”而稍顯緩和之際,那位負責取血的太醫,忽然臉色大變!他指著玉碗,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驚恐,尖聲叫道:
“陛、陛下!太後!諸位大人請、請看!這、這血……不對勁!!!”
他這一嗓子,如同冷水潑進了熱油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聚焦到玉碗上!
隻見那碗中原本均勻融合的紅色,此刻竟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血色不再穩定,而是開始緩緩分離、擴散,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攪動!清澈的水質也變得有些渾濁,隱隱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極淡的灰白色!更令人驚駭的是,那融合的血團邊緣,竟似乎浮起了一些極其細微的、絮狀的物質!
“這……這是怎麼回事?!”
“血……血怎麼散了?!”
“水怎麼渾了?!”
“那飄起來的是什麼?!”
堂上頓時一片嘩然!剛剛鬆下去的氣氛瞬間又被提到了頂點,甚至比之前更加緊繃和驚疑!
太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惶恐至極:“陛下明鑒!太後明鑒!此水……此血……有異啊!尋常血脈相融,血入水化開,色勻而水清!斷不會如此分離渾濁,更不會有此等……此等汙濁之物浮起!此乃……此乃大不祥之兆啊!!!”
他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不祥之兆”四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向跪在堂中的蘇輕語!
安郡王世子猛地站起身,一臉“痛心疾首”和“恍然大悟”,指著蘇輕語厲聲道:“妖女!果然是你搞的鬼!你的血……你的血根本就不是人血!是妖血!是穢物!連這玉泉聖水都無法相容,反而被汙染了!!!”
肅郡王也顫巍巍地站起來,老淚縱橫(演技派):“祖宗啊!列祖列宗啊!老臣早就說過,此女不祥!如今連滴血驗親都現出如此妖異之象!陛下!太後!為了江山社稷,不能再猶豫了啊!”
胡禦史等人也紛紛出列,群情激憤,要求嚴懲“妖女”。
太後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看向蘇輕語的眼神充滿了驚怒和厭惡。
景和帝的眉頭緊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緊。
秦彥澤眼中寒光爆射,周身散發出駭人的冷意,他緩緩站起身,正要開口——
“且慢。”
一個清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冷靜的女聲,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滿堂的嘈雜與指控。
所有人,包括正要發作的秦彥澤,都愕然看向聲音的來源——
跪在堂中,一直沉默順從的蘇輕語,緩緩抬起了頭。
她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失措,沒有淚流滿麵,甚至……還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瞭然笑意。
她目光清澈,直視著那碗“異變”的血水,又緩緩掃過安郡王世子、肅郡王,最後望向禦座和鳳座,聲音平穩地響起:
“陛下,太後,諸位大人。”
“這水……這血……的確有問題。”
她頓了頓,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但有問題的是這水,是這碗,是這驗親之法,是這背後作祟之人——”
“而非我蘇輕語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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