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
天色尚未大亮，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京城，給這個註定不平凡的日子添上了幾分壓抑和不確定性。宗人府高大的朱紅大門在晨霧中沉默矗立，門前的石獅子上凝結著細密的露水，彷彿也在默默注視著即將到來的一切。
聽竹軒內，蘇輕語起得比往日都早。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不是緊張或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興奮、冷靜和“終於要來了”的塵埃落定感。就像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書已經看不進去了，腦子裏反覆過著知識點和應對策略，隻等鈴聲一響，提筆上場。
（來了來了！終極BOSS戰現場直播！觀眾席坐滿了大佬，對手磨刀霍霍，我方隊友暗中蓄力……這劇本，刺激！(??????)??）
她心裏的小人摩拳擦掌，表麵卻依舊是一派波瀾不驚。在青霜的服侍下，她仔細梳洗，換上了一身特意準備的月白色素麵交領長襖，配同色馬麵裙，裙擺處用銀線極細地綉了幾縷疏淡的蘭草，行動間若有若無地閃爍。頭髮綰成簡潔的圓髻，隻用一根素銀扁簪固定，耳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臉上薄施脂粉，掩蓋了熬夜的痕跡，唇色也點了極淡的胭脂。
（很好，標準‘無辜、清白、任人宰割（表麵）’小白花造型。顏色夠素，夠低調，但料子和做工不能太差，畢竟還是縣君嘛，得維持基本體麵。珍珠耳墜和銀線繡花是小心機，增加一點‘我其實有底氣’的暗示，但又不張揚。完美！(￣▽￣)~*）
她對鏡照了照，確保每一根頭髮絲都透著“柔弱但堅韌”的氣息，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剛用完早膳（比平時豐盛些，大概算是“上路飯”？呸呸呸，童言無忌！），院子外就傳來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不是平日僕役的動靜。
青霜立刻警覺地站到蘇輕語身側。
門被推開，一名穿著宗人府低階官服、麵色嚴肅的中年官員帶著四名腰佩刀劍、神情冷硬的護衛走了進來。官員的目光在蘇輕語身上掃過，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開口道：“**縣君，時辰將至，請隨下官前往正堂。”
他的語氣不算惡劣，但也絕無恭敬，是一種程式化的冰冷。
蘇輕語緩緩站起身，撫平裙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對青霜微微頷首，然後看向那官員，聲音平靜無波：“有勞大人引路。”
她沒有多看那些護衛一眼，彷彿他們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板。挺直背脊，步伐沉穩地走出了聽竹軒。青霜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如電，掃視著周圍。
穿過幾重院落和迴廊，越往裏走，氣氛越發肅穆。沿途遇到的宗人府官吏和僕役都垂首避讓，不敢抬頭多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檀香、陳舊木料和某種無形壓力的味道。
終於，他們來到宗人府的核心建築——正堂前。
這是一座麵闊五間、進深三間的巍峨殿宇，黑瓦紅柱，簷角高翹，門前立著巨大的銅鼎，香火繚繞。此刻，殿門大開，裏麵隱約可見人頭攢動，卻安靜得可怕，隻有極低的衣料摩擦聲和偶爾的咳嗽聲傳來。
殿外台階下，兩列身著甲冑、手持長戟的禁軍侍衛肅然站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輕語在台階下停住腳步，微微吸了一口氣。
（謔！這排場！比上次宮宴還誇張！看來今天是動真格的了。也好，觀眾越多，打臉效果越震撼！）
她提起裙擺，一步步踏上漢白玉鋪就的台階。青霜被攔在了殿外——按規矩，她不能進入。
踏入正堂的瞬間，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般投射過來，匯聚在她身上。好奇、審視、懷疑、同情、幸災樂禍、冷漠……各種各樣的情緒，幾乎要將她淹沒。
正堂內燈火通明，人頭濟濟。最上首設著禦座，景和帝尚未到來，但龍椅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最高權威。禦座稍下首，是太後的鳳座，此刻太後已然端坐其上，身穿明黃色鳳紋常禮服，頭戴點翠鳳冠，麵色沉肅，目光如電，看不出情緒。
禦座之下，左右兩側按品級設座。左邊以幾位鬚髮皆白、穿著郡王或國公服色的老宗室為首，肅郡王、安郡王世子（代表被圈禁的安郡王）等人赫然在列，一個個正襟危坐，神情或凝重或隱隱帶著得意。右邊則是以幾位內閣閣老、六部尚書為首的重臣，還有都察院的幾位禦史，胡禦史也在其中，看向蘇輕語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正義凜然”。
太醫院的幾位太醫，包括孫院判，坐在靠後的位置。宗人府的宗令、左右宗正等官員則侍立在側。
而在右側武將班列的最前方，一道玄色身影格外醒目。
秦彥澤。
他今日穿著全套親王冕服，玄衣纁裳，上綉九章五彩紋，頭戴九旒冕冠，腰繫玉帶，佩掛著象徵親王身份的組玉佩。這一身莊重威嚴的服飾，將他本就冷峻的容顏襯得如同冰山玉雕，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他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彷彿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
但蘇輕語走進來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一瞬，極其短暫地、卻無比堅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深沉如海，裏麵沒有言語，卻彷彿在說：別怕，我在。
隻是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恢復了之前的淡漠。但蘇輕語的心，卻因這一瞥而徹底安定下來。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唇角想要上揚的衝動，趕緊用力抿住。
（嗯，隊友已就位，狀態良好。顏值和氣勢都在碾壓全場！給力！(??????)??）
她垂下眼簾，不再看任何人，按照之前引路官員的示意，走到正堂中央預留的一塊空地上。那裏放著一個蒲團，顯然是讓她跪候的。
蘇輕語沒有猶豫，姿態優雅地斂衽，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蒲團上。背脊依舊挺直，頭顱微垂，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月白色的衣裙在深色地磚的映襯下，顯得她身形格外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副逆來順受、卻又自帶風骨的模樣，讓堂上不少原本持中立或同情態度的官員，眼中都掠過一絲不忍。
安郡王世子看著跪在堂中的蘇輕語，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和他身邊的肅郡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太後高高在上，目光審視地打量著蘇輕語，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對她過於平靜的態度有些意外，但並未多言。
就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殿外傳來內侍尖利悠長的唱喏：
“陛下駕到——！”
所有人，包括太後，都立刻起身，轉向禦座方向，躬身行禮。
景和帝秦彥辰，身著明黃色常服龍袍，頭戴翼善冠，在宮人和侍衛的簇擁下，緩步走入正堂。他的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神銳利，步伐沉穩。他沒有看跪在堂中的蘇輕語，徑直走到禦座前，抬手：“眾卿平身。”
“謝陛下！”眾人歸座。
景和帝在龍椅上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宗人府宗令身上，聲音平靜無波：“開始吧。”
宗令出列，躬身領命：“臣遵旨。”
他轉向堂中，清了清嗓子，用帶著官腔的、毫無感情的聲音宣佈：
“今有**縣君蘇氏輕語，身負異稟，引動流言，關乎朝野物議。為安民心，彰天家之公，依古法祖製，特於此，行滴血驗親之禮，以辨真偽，明正視聽！”
“傳——蘇王氏上殿！”
滴血驗親局，正式拉開帷幕。
空氣，驟然緊繃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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