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入西山,暮色如同濃墨般浸染了京城的天際。睿親王府的書房裏早已點滿了燈燭,將秦彥澤那張疲憊卻依舊冷峻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剛剛聽完周晏關於監視宗人府器皿準備環節的最新彙報——目前尚無異常,但有兩名負責灑掃庫房的小吏近期與肅郡王府的管事有過私下接觸,已列入重點觀察名單。此刻,他正盯著桌上那張被反覆勾畫、幾乎要破掉的線索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半塊冰涼溫潤的同心玉佩。
(輕語……此刻在做什麼?可曾安好?)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帶著一絲細微的、卻揮之不去的刺痛。他知道青霜在她身邊,知道宗人府裡外都有佈置,知道她聰慧堅韌遠勝常人。但知道歸知道,擔憂卻如影隨形。那高牆圈禁的不僅是她的自由,也像一道枷鎖,時刻勒在他的心上。
就在他心神微恍的瞬間,書房內燭火無風自動,輕輕搖曳了一下。
一道幾乎融入陰影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案前五步之地,單膝跪地。
“王爺。”墨羽的聲音比平日更顯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深夜行動後的冷冽氣息。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沾染了些許塵土,肩頭處似乎還有一道極淺的、已經乾涸的暗色痕跡。
秦彥澤精神猛地一振,所有雜念瞬間被壓下:“如何?”
“有突破。”墨羽言簡意賅,從懷中取出兩份薄薄的、帶著摺痕的紙張,以及一個小巧的、看起來頗為陳舊的布囊,雙手呈上,“貨郎與丐幫頭目的口供筆錄,及可疑物證一件。”
秦彥澤接過,先快速掃了一眼那兩份口供。墨羽的審訊風格他清楚,記錄力求客觀簡潔,但字裏行間透出的資訊卻足夠驚心。
貨郎張三(綽號“竄地鼠”)供述:
·時間:四月初三、初五,共兩次。
·接頭人:一戴深青色帷帽、身形中等女子,聲音刻意壓低沙啞,無法辨年齡。見麵地點分別在城隍廟後巷廢棄土地廟、西市尾雜貨鋪後院。
·傳遞物品:第一次為一個用油紙密封的扁平小包(觸感似紙張或薄絹),第二次為一個略沉的小瓷瓶(搖之有輕微沙沙聲)。
·指令:將物品送至安郡王府後街,榆錢衚衕最裡側,門楣有破損石獅的小院角門處,放入門旁第三個磚縫內,取走裏麵的銅錢。不得窺探,不得滯留。
·報酬:每次五十文。
·額外:該女子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淺褐色舊疤,形似月牙。
丐幫西城香主趙四(綽號“疤麵”)部分供述:
·時間:三月廿五前後。
·接頭人:同樣為戴帷帽女子(描述與張三基本吻合,特別提及月牙疤),由手下一個小頭目引見。
·要求:挑選十數名機靈、口齒清楚的乞兒(最好為孩童),教授一首特定童謠(即“異魂來”那首),並令他們在市井孩童間傳唱。承諾事後給予五十兩白銀酬勞,已預付十兩。
·童謠來源:女子口授,並提供了一張寫著歌詞的粗糙草紙(已作為物證附上)。
·動機:“疤麵”起初不願,怕惹禍上身,但女子暗示“上頭有人,保你無事”,且酬金豐厚,遂應下。
兩份口供,兩個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卻用最樸素的證詞,勾勒出一條從神秘帷帽女子,到安郡王府後街隱秘據點,再到市井謠言傳播的清晰鏈條!
秦彥澤眼中寒光暴漲,指關節捏得發白。(安郡王府!果然還是你們!賊心不死!)
他強壓怒火,拿起那個小布囊。布囊是普通的粗麻布縫製,邊緣磨損,像是用了很久。開啟,裏麵是一些灰白色的、略帶晶瑩的粉末,夾雜著幾顆更粗的、不規則的半透明顆粒。
“這是?”秦彥澤看向墨羽。
“從‘疤麵’趙四匿藏贓銀和重要物品的窩點搜出。”墨羽答道,“據他交代,那戴帷帽女子在第二次接觸(付尾款時)所給的銀錠中,混有兩錠底部被掏空少許,內藏此物。女子言‘此乃酬勞一部分,或許日後有用’,未說明用途。‘疤麵’不識此物,但覺蹊蹺,未敢丟棄,也未敢使用,一直藏匿。”
秦彥澤用手指撚起一點粉末,在鼻端輕嗅,無色無味。又撿起一顆小顆粒,對著燈光細看,晶體狀。
(明礬?還是……鹽?亦或是其他?)
他立刻想到蘇輕語傳遞資訊中的那句“水礬或鹽”。心臟猛地一跳。
“請孫太醫過府辨認此物,要快!低調!”他沉聲吩咐周晏。
周晏領命,小心地捧著布囊快步離去。
書房內再次剩下秦彥澤和墨羽。
“安郡王府後街那處院子,查了嗎?”秦彥澤問。
“查了。”墨羽點頭,“院子空置已久,原主是一南貨商人,年前已舉家南遷。近半月來,有鄰裡反映偶爾夜間見有燈火,但白日不見人出入。屬下潛入查探,屋內陳設簡單,但有近期居住痕跡,灶台有使用,發現少量與布袋中相似的粉末殘留。後院角門磚縫內,確有取放物品的機關痕跡,與貨郎所述吻合。”
“人呢?”
“昨夜至今,未見人影。但根據灶灰溫度和殘留食物判斷,撤離時間應在昨日午後,頗為倉促。”墨羽頓了頓,“不過,在搜查中,於臥室床板夾層,發現此物。”
他又遞上一小塊揉皺的、質地普通的絹帕。絹帕一角,用極細的絲線綉著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淡青色的紋樣——那是一朵簡化的、線條流暢的雲紋。
秦彥澤瞳孔驟縮!
青雲紋!
雖然與季宗明那塊玉佩上的繁複青雲紋略有不同,更顯簡潔隱晦,但那種獨特的流雲韻味,他絕不會認錯!
(青雲閣!果然是他們在背後操縱!安郡王府不過是擺在明麵上的棋子,甚至可能也被利用而不自知!那個戴帷帽的女人……是青雲閣的人?秋水?還是其他?)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被這根“青雲紋”的絲線狠狠拽緊,糾纏成一個更龐大、也更危險的結。
“還有,”墨羽繼續彙報,“按照王爺吩咐,對蘇夫人王氏的監視也有發現。昨日和今日,先後有兩撥形跡可疑之人試圖接近蘇夫人暫居的客棧。一撥偽裝成貨郎,一撥假稱故舊來訪。都被我們提前安排的人手驚走,未發生接觸。對方很謹慎,一見有人防衛,立刻撤離,未留痕跡。但可以確認,有人想打王氏的主意。”
(連“親人”的血樣來源都想控製或乾擾嗎?真是算無遺策!)秦彥澤心中怒火更熾,但思維卻越發冰冷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徹底漆黑的夜色,隻有零星燈火在遠處閃爍。良久,他轉過身,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斬釘截鐵地下令:
“墨羽,繼續挖!順著安郡王府那條線,還有這個青雲紋的線索!”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給本王把那個戴帷帽、右手有月牙疤的女人挖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還有,他們安排在‘滴血驗親’中具體動手腳的人!無論是準備水、器皿的,還是可能調換血樣、甚至負責在當場製造混亂的……一個都別放過!”
“五日……不,現在隻剩四日!”秦彥澤盯著墨羽,眼底是孤注一擲的狠厲,“四日之內,本王要看到能釘死他們的鐵證,擺在麵前!明白嗎?”
墨羽深深垂首,聲音如同金鐵交擊:
“屬下,萬死不辭!”
身影再次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書房內,秦彥澤獨自立於昏暗的燈光下,手中的那方綉著青雲紋的絹帕,被他緩緩攥緊,褶皺深深。
窗外的夜,濃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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