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刻。
睿親王府,靜思堂書房。
這裏的空氣,比聽竹軒那邊更加緊繃,幾乎凝成了實質。窗戶緊閉,厚重的簾幕遮住了大半光線,隻留幾盞牛角燈散發著穩定卻昏暗的光。書案上、矮幾上、甚至地上,都堆放著或攤開、或捲起的文書、密報、名單。空氣裡瀰漫著墨香、茶苦,還有一種壓抑著的、如同弓弦拉到極致的焦灼。
秦彥澤坐在書案後,身上還是昨日那身玄色常服,領口微敞,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眼底帶著濃重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又是一夜未眠。但他握著筆的手很穩,目光銳利地掃過一份墨羽剛剛送來的、關於欽天監那位主簿近三日行蹤的詳細記錄。
周晏站在一旁,聲音壓得極低:“……巳時三刻,出欽天監,往東市‘文萃齋’書店,購《星象纂要》一卷,與掌櫃交談約一盞茶時間,內容不明。未時,於‘清風樓’獨自用膳,臨窗坐了半個時辰。申時初,繞道城西,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攤與一貨郎模樣之人短暫接觸,交換了包裹……貨郎已盯上,身份疑似城南‘快腿幫’成員,專司傳遞零散物件……”
“快腿幫……”秦彥澤用筆桿輕輕敲擊著桌麵,“和西城丐幫可有交集?”
“暫未發現直接關聯,但都屬於底層市井行會,若有心穿針引線,並不困難。”周晏答道。
(又是這些陰溝裡的老鼠!)秦彥澤心中冷哼。對手很聰明,用的都是最難追蹤、也最難定罪的邊緣人物。一層套一層,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極輕地叩響了三下,節奏特殊。
秦彥澤和周晏同時抬頭。墨羽如同一道影子般閃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用普通粗布包裹著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陶碗。
“王爺,宗人府那邊,‘竹葉’剛送出來的。”墨羽的聲音依舊平板,但眼神比平時銳利了幾分。他口中的“竹葉”,是安插在宗人府內部、負責與聽竹軒特定僕役接頭的暗樁代號。
秦彥澤立刻放下筆:“有何異常?”
墨羽將陶碗小心放在書案空處,指著碗沿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淡淡的油漬圓圈:“‘竹葉’說,今日收早膳碗碟時,這個碗沿有此標記,是約定中‘內有資訊’的暗號。碗已檢查過,外表無異。”
秦彥澤目光一凝,伸手接過碗,仔細看向碗底內側。乍看之下,隻有些未洗凈的水漬和一點點食物殘渣。但他知道,蘇輕語不會無緣無故冒險傳遞資訊。
“取燭火,小心些。”他吩咐道。
周晏立刻將一盞牛角燈挪近,墨羽則遞上一根極細的銀針。
秦彥澤將碗底湊近燈火,微微轉動角度,藉助光影仔細檢視。在搖曳的橘黃色光線下,那些看似隨意的水漬紋路中,似乎隱約有一些極其淺淡、斷斷續續的痕跡。
(淡墨……火烤顯影?)
他心念一動,對墨羽道:“將燈芯再挑亮些,碗底離火苗半寸,勻速移動烘烤,注意不要烤裂陶胎。”
墨羽依言照做。他手法穩而精準,控製著陶碗在燈焰上方緩緩移動。書房內安靜下來,隻剩下燈花偶爾的劈啪聲,和三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碗底被烘烤得微微發熱。
忽然,周晏低呼一聲:“有了!”
隻見那原本淺淡無序的痕跡,在持續的熱力作用下,逐漸變深、清晰,顯現出數行蠅頭小楷!字跡雖因載體和手段限製有些模糊扭曲,但依舊能辨認!
秦彥澤立刻湊近,屏息凝神,逐字默唸:
「水礬或鹽,碗或葯,針刀險,人替可查。孫醫關鍵,當眾驗水,多碗比對。丐連安府,欽天陳線,速查。」
短短數行,言簡意賅,卻將作弊可能、應對關鍵、調查方向全部點明!
秦彥澤握著碗沿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胸腔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在那種地方,孤立無援,被無數眼睛盯著,竟然還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出這些!不僅想到了對手可能的手段,連反擊的策略和調查的重點都指明瞭……)
那字裏行間透出的沉著、敏銳和……對他的全然信任(將關鍵線索和思路告訴他),讓他心臟抽痛的同時,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驕傲和……一種更加深沉的憐惜。
(這個傻姑娘……她到底在宗人府裡,獨自承受了多少壓力,又反覆思量了多少遍,才能得出如此清晰的結論?)
他彷彿能看到她坐在聽竹軒的窗前,一邊扮演著柔弱順從,一邊在腦子裏激烈推演,最後想出用這種隱秘到極致的方式傳遞資訊的樣子。那份堅韌和聰慧,讓他心疼得無以復加。
“王爺……”周晏也看清了內容,臉上露出震撼和欽佩之色,“蘇先生她……真乃女中諸葛!”
墨羽雖未說話,但看向那碗底字跡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鄭重。
秦彥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翻騰的情緒都被壓入心底,隻剩下冰封的決斷和更加熾烈的戰意。
“立刻調整部署!”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驗親用水和器皿!”他看向周晏,“傳令我們安插在宗人府和光祿寺(負責部分宮廷用度)的人,從現在起,嚴密監控任何可能接觸‘驗親’用水、器皿準備環節的人員!尤其是負責採買、運輸、保管的底層官吏和僕役!一旦發現有人試圖接觸明礬、特殊藥材、或來源異常的水源、器皿,立刻控製,並設法替換或標記!”
“是!”周晏肅然應道。
“第二,丐幫與安郡王府的連結,欽天監主簿與陳望之的往來!”秦彥澤轉向墨羽,“蘇先生指明瞭方向,你親自去督!那個與主簿接觸的貨郎,還有丐幫小頭目,不惜代價,撬開他們的嘴!要拿到他們與安郡王府或陳望之之間傳遞資訊、銀錢的確鑿證據!尤其是關於‘驗親’具體安排的指令!時間緊迫,必要時可用非常手段!”
“屬下明白!”墨羽眼中寒光一閃,領命欲走。
“等等,”秦彥澤叫住他,補充道,“再派一組可靠的人,暗中保護王氏(蘇輕語生母)。她雖懦弱,但畢竟是名義上最可能的‘親人’。防止有人對她不利或利用她做文章。”
“是。”墨羽應下,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門外。
“第三,”秦彥澤揉了揉眉心,對周晏道,“備車,本王要立刻去見孫太醫。”
太醫院院判孫太醫的府邸離王府不遠。秦彥澤沒有大張旗鼓,隻帶了兩個貼身侍衛,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然前往。
孫太醫已年過花甲,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他對秦彥澤的突然到訪並不意外,屏退左右後,將秦彥澤引入靜室。
“王爺可是為了‘滴血驗親’之事?”孫太醫開門見山,眉頭緊鎖,“老夫這兩日翻遍醫典,此法確係荒誕。古人雲‘血凝於水,性各不同’,豈能單憑兩滴血是否相融判定親緣?更遑論以此辨妖邪,滑天下之大稽!”
秦彥澤心中一定,拱手道:“孫老懸壺濟世,醫道精深,更兼耿直敢言,本王佩服。此番前來,正是想請孫老相助,在必要之時,當眾闡明此理,以正視聽。”
孫太醫捋著鬍鬚,沉吟道:“老夫身為醫者,闡明醫理,責無旁貸。然則,朝堂之上,宗室之前,恐怕非老夫一介醫官之言所能撼動。”
“所以,我們需要更加直接的方法。”秦彥澤目光炯炯,“孫老,若有人在驗親所用的水中動了手腳,比如加入明礬、鹽、油等物,可能影響血液融合。以您之見,有何方法,可在現場,快速查驗水質是否有異?哪怕隻是提出合理質疑,引起眾人注意即可。”
孫太醫眼睛一亮:“王爺此問切中要害!明礬凈水,可使水清澈,但過量則水味澀,且久置或有極細微沉澱。鹽溶於水,肉眼難辨,但若取少量水嘗之,或可察覺鹹味。油浮於水麵,更是顯而易見。至於其他藥物……若無特定試藥,難以當場分辨。不過……”
他思索片刻:“若隻是引起質疑,老夫倒有一法。可要求當場取用多碗清水,來源不同(如井水、雨水、禦河之水),並請數位與本案無關之人同時滴血入不同碗中觀察。若隻有特定碗中血液不融,則水有問題之嫌極大!再者,可用銀針探入水中片刻,觀察針尖是否有異常顏色或附著物,雖不精確,但可作為一個說辭。”
秦彥澤心中大定:“好!屆時,便請孫老依此行事。一切後果,由本王承擔!”
離開孫府,已是午後。陽光有些刺眼,秦彥澤卻感覺心頭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散去了不少。
(輕語,你的資訊,我收到了。你的提醒,我正在做。你再堅持一下,很快……很快我們就能並肩站在一起,把那些魑魅魍魎,統統掃進塵埃裡!)
他回到王府,繼續處理如雪片般飛來的各種訊息,調配人手,查漏補缺。疲倦如潮水般湧來,但每當想起碗底那幾行清雋卻有力的字跡,想起她此刻正在宗人府裡安靜而堅定地等待,他就覺得渾身又充滿了力量。
他的奔波,她的靜守。
雖隔高牆,心在一處。
這無聲的戰役,因彼此的信任與默契,而有了必勝的底氣。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