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已駛入江寧府地界,兩岸風貌愈發繁華,運河上的船隻也明顯稠密起來,漕船、客船、商船穿梭如織,碼頭的輪廓在遠處水汽中若隱若現。預計再有兩個時辰,便可抵達江寧府城外的官用碼頭。
主艙內,最後一遍的行前推演已近尾聲。秦彥澤坐於主位,麵色沉靜,指尖在地圖上江寧城的幾處關鍵位置緩緩劃過,正待開口做最後部署,艙門卻被急促而剋製地敲響了。
“進。”秦彥澤眉峰微動。
進來的是墨羽。他一身風塵僕僕,顯然是剛剛從岸上通過快馬或小船緊急趕回。他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卻籠罩著一層罕見的凝重,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寒意。
“王爺。”墨羽行禮,聲音比平日更沉,“屬下提前入城佈置眼線,發現異常。”
“講。”秦彥澤放下手中的地圖,身體微微前傾。
墨羽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粗糙黃紙,雙手呈上。“此物今日清晨起,在江寧城內幾個主要的茶樓酒肆、碼頭貨棧附近,被孩童悄然傳唱。屬下命人記下,抄錄於此。”
周晏上前接過,展開,隻掃了一眼,臉色驟變。他迅速將黃紙呈給秦彥澤,又退後一步,眉頭緊鎖。
秦彥澤目光落在紙上。上麵是用稚拙筆跡抄錄的幾句童謠:
“異魂來,過目不忘,慧光生。
非人智,非天成,是妖物附身形。
紫薇黯,王孫驚,河清海晏轉頭空。
咯咯笑,鈴鐺響,夜半索命不留情。”
短短幾句,字字誅心。
秦彥澤捏著黃紙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眼中彷彿有暴風雪在凝聚,原本沉靜的書房內,氣溫驟降。
“何處傳來?可查到源頭?”他的聲音冰寒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墨羽垂首:“傳播極快,源頭隱匿極深。最初似乎是幾個流浪兒和乞童在唱,問起來隻說‘聽別的孩子唱的,好玩’。屬下令人暗中拘了幾個散佈最起勁的小乞兒,分開審問,線索指向城西破廟和碼頭幾個三教九流混雜之地,但再往上追查,接觸之人皆已消失無蹤,手法乾淨利落,絕非尋常市井手段。”
他頓了頓,補充道:“童謠內容,直指蘇先生‘過目不忘’之能,且將其與‘妖物’、‘災禍’、‘動搖國本’直接關聯。此謠惡毒之處在於,它並非空泛汙衊,而是緊緊抓住蘇先生最顯著、最無法解釋(於常人而言)的異處,加以扭曲渲染,極易在無知百姓和本就對蘇先生心懷不滿的士紳官吏中引發恐慌與排斥。且……最後兩句‘夜半索命’,暗含恐嚇,意在進一步孤立、妖魔化蘇先生。”
周晏在一旁,臉色也十分難看:“王爺,此謠傳播時機歹毒!正值我們即將入城,新政將啟之際。若讓此謠蔓延,蘇先生入城後必將舉步維艱,民間懼之,官吏可藉此攻訐,甚至……煽動民變!此乃釜底抽薪之計!”
秦彥澤何嘗不知?他胸膛起伏,那股壓抑的怒火幾乎要破膛而出。這不再是簡單的政敵攻訐或利益衝突,這是要徹底、從根子上摧毀蘇輕語!將她的天賦異稟扭曲成禍國妖孽,將她這個人徹底釘死在恥辱和恐懼的柱子上!
“青雲閣……”他緩緩吐出這三個字,眼中殺意凜然,“不,不全是他們。此等手段,陰損毒辣,直攻人心最愚昧恐懼之處,非深諳朝野輿情、精於操縱人心者不能為。青雲閣或有參與,但背後必有朝中‘高人’指點!”
他想起了太後宮中某些人對“女子乾政”、“奇技淫巧”的厭惡,想起了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卻對蘇輕語屢立奇功視而不見、反而攻訐不休的清流、守舊派。這些人,或許不敢直接對抗皇權和他,但暗中煽風點火、推波助瀾,卻正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王爺,是否要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傳謠者,強力遏止?”周晏急問。
秦彥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沸騰的殺意,眼神恢復了幾分冰冷的清明:“遏止?如何遏止?童謠已傳開,如同潑出去的水。強力鎮壓,隻會顯得我們心虛,坐實了‘妖異’之說,更易激起逆反和恐慌。對手要的,或許就是我們自亂陣腳,反應過激。”
他看向墨羽:“傳令我們在江寧的所有人手,第一,暗中記錄所有公開傳播、議論此童謠的場所和關鍵人物,尤其是官吏、士子、幫派頭目。第二,設法引導輿論,散播此謠乃‘新政’反對者惡意中傷、擾亂視聽的傳言,可提及之前糧價案、漕運案中蘇先生之功,及陛下親賜‘**’封號之意。第三,嚴密監視與安郡王舊部、劉家餘孽、以及可能和青雲閣有染的所有勢力動向,尤其是他們與城內哪些文人、僧道、宗室旁支有接觸!”
“是!”墨羽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艙外,顯然要去緊急佈置。
秦彥澤又看向周晏:“抵達後,一切公開行程照舊,甚至要更顯從容自信。對於此謠,官麵上,不予置評,隻當是無稽之談。私下裏,讓可靠之人,在合適的場合,強調蘇先生之能乃‘天賜慧心’、‘陛下洪福所鍾’,與那些怪力亂神之說絕無乾係。”
“屬下明白。”周晏鄭重應下。
艙內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卻比之前任何一次議事都要沉重壓抑。一直坐在下首,努力保持鎮定旁聽的馮文遠,此刻手心也捏了一把冷汗。他雖不完全明白朝堂深處的暗流,但這童謠的惡毒與潛在危害,他聽得心驚膽戰。
秦彥澤沉默片刻,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自己位置上的蘇輕語。
從墨羽進來,到童謠內容被讀出,再到他與周晏、墨羽緊急商議對策,蘇輕語始終未發一言。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麵色有些蒼白,嘴唇微微抿著,長長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但秦彥澤能看到,她交疊的手指,指尖用力到有些發白。他能感覺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極力剋製的、冰冷的平靜之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任誰被如此惡毒地、從根本上否定和妖魔化,都不可能無動於衷。尤其是她,一個憑藉自身智慧與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女子。
(他們竟敢……如此對她!)
那股剛剛壓下的暴怒再次翻湧,夾雜著一種尖銳的心疼。
“蘇參贊。”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溫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錯辯的沉肅。
蘇輕語緩緩抬起頭。她的臉色確實有些白,但眼神並未慌亂,反而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清亮與冷靜。她甚至對秦彥澤極輕地、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個無聲的、帶著澀意的安撫。
“王爺,”她的聲音有些低,但很清晰,“我沒事。”
她頓了頓,看向桌上那張抄錄著童謠的黃紙,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老把戲。利用無知者的恐懼,煽動愚昧者的排斥,以此達到打擊對手的目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她竟然還能冷靜分析?秦彥澤心中那股疼惜更甚,但同時也升起一絲讚賞。不愧是蘇輕語。
“他們急了。”蘇輕語繼續說道,語氣漸漸恢復了她一貫的條理,“因為我們觸及了他們的根本利益,因為我們即將在江寧推行他們無法阻撓的新政。正麵抗衡不了,便用這種下作手段,想從名聲和心理上擊垮我,最好能讓我畏難退縮,或者……激起民變,讓新政夭折。”
她看向秦彥澤,目光堅定:“王爺,此謠雖毒,卻也是一記昏招。它暴露了對手的虛弱和恐慌,也讓我們看清了他們接下來的攻擊方向——不會再是簡單的刺殺或貪腐案,而是更陰險的輿論戰、人心戰。我們……早有準備。”
秦彥澤深深地看著她。在她蒼白的臉色和微顫的指尖下,是依舊不屈的脊樑和清醒的頭腦。這一刻,他心中翻湧的不僅僅是怒意與疼惜,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與……一種想要將她牢牢護在身後、擋住所有風雨的強烈衝動。
“你說得對。”他沉聲道,語氣恢復了絕對的沉穩與力量,“魑魅魍魎,何足道哉。既定之策不變,你我同行,看誰能翻起風浪。”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艙內投下堅定的陰影:“都去準備吧。江寧,到了。”
艙外,江寧城的輪廓已清晰可見,碼頭上隱約可見迎接的儀仗。
而城內,那詭異的童謠,如同初春河麵上悄然擴散的油汙,帶著陰冷的惡意,正在這座繁華都市的街巷間,無聲流淌。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
真正的風暴,在抵達之前,已悄然掀起了第一波,也是最惡毒的一波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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