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運河上平穩疾行，兩岸的景緻由集鎮村落逐漸變得更為開闊，預示著江寧府越來越近。主艙內，氣氛卻比船行更快地進入了臨戰狀態。
長案上攤開著江寧府的詳細地圖、主要官員名錄、幾大船行及漕幫的勢力分佈簡圖，還有墨羽昨夜從清溪鎮緊急送回的關於“廣源貨棧”及可疑人員動向的補充條陳。秦彥澤端坐主位，蘇輕語、周晏、馮文遠分坐兩側，青霜侍立在蘇輕語身後。
“……綜上，抵達江寧後，明麵上的行程需密集、公開，營造出雷霆萬鈞、不容置喙之勢。”秦彥澤的手指在地圖上江寧府衙、漕運總督衙門、以及幾處主要碼頭的位置點了點，“抵達當日，碼頭接風儀式後，直接於漕運總督衙門召開第一次漕務會議，所有五品以上相關官員、主要船行東家、漕幫各堂口頭目，必須到場。”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質地，不容置疑：“周晏，接風儀程與會議通知，以最快速度發出去，規格按欽差儀仗，不必遮掩。”
“是，王爺。”周晏迅速記錄。
“馮先生，”秦彥澤看向馮文遠，“新政條陳細則，尤其是涉及清丈船引、規範損耗核銷、設立獨立稽查等條款，你再仔細梳理一遍，準備在會上做簡明闡述。重點突出‘利國、利商、利民’及‘嚴懲舞弊’兩點。”
馮文遠麵色肅然，拱手道：“學生明白，定當竭力。”
秦彥澤的目光最後落到蘇輕語身上，稍微停頓了一瞬。她正微微垂眸，看著手中一份關於“豐江船行”近半年公開賬目與運力調撥的分析摘要，秀氣的眉宇間因為專註而輕輕蹙著，眼下有一層淡淡的、不易察覺的青影。顯然，昨夜回來後，她並未立刻安睡，恐怕又思考了許久。
“蘇參贊，”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似乎低沉了一絲，“你負責全域性統籌，尤其是對方可能做出的反應推演，及我們預設‘甕’的具體佈置與應變方案。會議之上，你需應對各方質詢，尤其是那些老油條的刁難。可有問題？”
蘇輕語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帶著思索後的明亮，卻也掩不住一絲疲憊。她搖搖頭，聲音清晰：“王爺放心，職責所在，定不辱命。”
秦彥澤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他看到她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按壓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艙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隻有船行破水的聲音和紙張翻動的輕響。周晏和馮文遠都敏銳地感覺到，王爺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停留在了蘇先生身上。
果然，下一刻，秦彥澤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直接甚至帶著點命令式的強勢：“今日議事，暫且到此。”
周晏和馮文遠都是一愣，下意識地看向案頭還有許多待議的事項。
秦彥澤卻彷彿沒看到他們的疑惑，目光隻鎖定蘇輕語，語氣不容置疑：“蘇參贊，你麵色不佳，眼下有倦色。抵達江寧後，事務必然繁雜，暗處更有虎狼環伺。你需儲存精力，以應對最關鍵之戰。”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更沉了幾分，“非是質疑你能力，而是……此役不容有失，你之狀態，至關重要。”
蘇輕語完全怔住了。她沒想到秦彥澤會在議事的當口，突然如此直白地指出她的疲憊，並近乎強製地要求她休息。（這……這算是當眾表示關心？雖然語氣硬邦邦的像是上級命令下屬不準加班……但這也太明顯了吧！周先生和馮文遠都看著呢！(⊙?⊙)）
她臉頰微微發熱，下意識地想反駁：“王爺，我無妨，還有……”
“本王說，議事到此。”秦彥澤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親王特有的威壓，目光沉靜卻不容抗拒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侍立一旁的青霜，“青霜，送你家夫人回客艙休息。未得允許，不必再來議事。照顧好她。”
“是！”青霜立刻應道，走到蘇輕語身邊，雖未伸手，但姿態已表明請她離開。
周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迅速低下頭整理麵前紙張，彷彿什麼都沒聽到。馮文遠則是微微睜大了眼睛，看了看王爺，又看了看有些無措的蘇輕語，似乎明白了什麼，也趕緊眼觀鼻鼻觀心。
蘇輕語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勢關懷”弄得有些手足無措。拒絕？當著周晏和馮文遠的麵拂逆王爺明確命令？不合適。接受？感覺好像自己真的弱不禁風似的……
她張了張嘴，最終在對上秦彥澤那深沉卻明顯不容商量的目光時，敗下陣來。她站起身，對著秦彥澤福了一禮，聲音比剛才小了些：“是，王爺。那……輕語先告退。”
“嗯。”秦彥澤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上掠過，隨即垂眸看向手中的一份卷宗，彷彿剛才那番帶著明顯偏袒和保護意味的話不是他說的一般。
蘇輕語帶著一絲窘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微暖，在青霜的“護送”下，離開了主艙。艙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裏麵的視線。
走到甲板上，江風一吹，她才覺得臉上的熱度散了些。
（真是的……哪有這樣的！當著下屬的麵強行命令休息……雖然……好像確實是有點累。但這也太‘霸道總裁’了吧！不對，是‘霸道王爺’！(￣▽￣*)ゞ）
她心裏吐槽著，但不可否認，那份被細緻察覺疲憊、並被強勢要求保護的滋味，像一股溫泉水，悄悄浸潤了心田。在這個危機四伏、步步為營的時刻，有一個人，會以他自己的方式，不容分說地將她納入羽翼之下，讓她休息。
青霜跟在她身後半步，嘴角似乎也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回到客艙，雲雀見她這麼快回來，有些驚訝：“小姐？議完事了？”
“……嗯，王爺說……讓我先回來休息。”蘇輕語含糊道，走到窗邊坐下。那瓶玉蘭依然靜靜綻放，香氣幽幽。
“王爺體恤小姐呢！”雲雀笑道，麻利地鋪好床褥，“小姐您臉色是有點白，快躺下歇歇吧。離江寧還有大半天水路呢。”
蘇輕語被雲雀按著躺下，蓋好薄被。她其實並無睡意，但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放著剛纔在主艙的情景——他蹙眉看著她時的眼神，那強勢打斷她話語的語氣，還有最後那句對青霜的吩咐……
（秦彥澤，你這個人……真是……）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耳根的熱意似乎又悄悄爬了上來。
而主艙內，在蘇輕語離開後，氣氛沉默了一瞬。
周晏輕咳一聲，恭敬問道：“王爺，那關於抵達後行轅的防衛佈置，以及可能出現的幾種‘試探’方式的對策……”
“繼續。”秦彥澤頭也未抬，聲音已恢復了絕對的冷靜與清晰，彷彿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行轅內外明暗哨位，需重新規劃。墨羽的人重點佈控這幾處……”
他條理分明地繼續部署，心思似乎已完全回到了緊張的局勢推演中。
隻有他自己知道，方纔那一刻打斷議事、近乎失態地命令她去休息，並非全然出於冷靜的算計。那一瞬間，看到她眉間倦色時心頭掠過的不適與擔憂，是真實而迫切的。
強勢的關懷，或許笨拙，或許不容置疑。
但那份想要保護她的心，在危機降臨的前夜，已然無法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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