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清溪鎮碼頭上已經開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官船靜靜地停泊在原處,彷彿與昨夜並無二致。
蘇輕語醒得比平時略晚一些。她睜開眼睛,第一眼便望向窗邊小幾。素白瓷瓶中的玉蘭依然靜靜綻放,經過一夜,那朵盛開的花瓣邊緣微微有些捲曲,但香氣依舊清幽,在晨光中默默散發著餘韻。
(還好,沒有馬上蔫掉。看來我的修剪和換水方法還是有點用的嘛!( ̄▽ ̄)~*)
她心裏小小得意了一下,起身梳洗。今日要啟程前往江寧,她換上了一身更便於行動和見客的淺青色窄袖襦裙,外罩同色比甲,頭髮也梳得利落了些。
用過早膳,她正準備去主艙看看今日的安排,艙門卻被輕輕敲響了。
“蘇先生,王爺請您過去議事。”門外是周晏的聲音。
“好,我這就來。”蘇輕語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氣,將昨晚那些旖旎的思緒暫時壓下。工作模式,啟動!
主艙內,秦彥澤已經端坐在書案後。他今日換了一身墨藍色常服,臉色在晨光下看起來比昨日又好了些,但眉宇間凝聚著一層肅然。墨羽如影子般立在角落裏,見蘇輕語進來,對她微微頷首。
“王爺。”蘇輕語行禮。
“坐。”秦彥澤抬手示意,待她坐下,便直接切入正題,“墨羽,說吧。”
墨羽上前一步,聲音平板無波,卻帶著徹夜的寒意:“昨夜屬下帶人跟蹤那個藍布衫鬥笠男,發現他離開夜市後,並未在鎮內停留,而是徑直去了碼頭西側一家名為‘廣源’的貨棧。他在貨棧後門與一人短暫交談,交給對方一個小竹筒,隨即迅速離開鎮子,往北麵山林方向去了。我們的人跟了一段,對方很警覺,利用地形擺脫了追蹤。”
秦彥澤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廣源貨棧?”
“是。屬下連夜查了這間貨棧的底細。明麵上做南北雜貨中轉,東家是本地一個姓胡的商人,背景看似清白。但暗地裏,”墨羽頓了頓,“這家貨棧與江寧的‘豐江船行’有長期的、未在明賬上體現的貨物往來。主要是些‘特殊’物品——硫磺、硝石、鉛塊,以及一些管製藥材,數量不大,但批次頻繁。貨棧的掌櫃,是胡東家的遠房表親,但有人曾見過他與疑似青雲閣外圍人員接觸。”
蘇輕語聽得心頭一凜。(硫磺、硝石、鉛塊……又是這些東西!而且和豐江船行有關!果然,清溪鎮這個中轉節點,也被他們滲透了!)
墨羽繼續道:“此外,昨夜我們留在夜市和碼頭暗中觀察的人回報,自我們回船後,至少有另外三撥身份不明的人在廣源貨棧附近出沒,似乎在確認或轉移什麼。其中一撥人行動極其謹慎,反跟蹤能力很強,我們的人為避免打草驚蛇,沒有靠太近。”
秦彥澤冷笑一聲:“看來,我們這位‘秦明’老爺和‘蘇氏’夫人昨夜逛夜市,倒是驚動了不少朋友。”他看向蘇輕語,“先生以為如何?”
蘇輕語迅速整理思緒:“王爺,這證實了我們之前的判斷。青雲閣,或者說他們與地方勢力的勾結網路,在清溪鎮這樣的漕運節點也有佈局。‘廣源貨棧’很可能是一個秘密的中轉站或聯絡點,負責接收、分散、轉運那些危險物資,也可能傳遞訊息。”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更重要的是,墨羽大人說對方已經察覺被跟蹤,並且有反跟蹤動作,甚至可能連夜轉移了重要物品或人員。這說明兩點:第一,他們非常警惕,反應迅速;第二,清溪鎮這個點,對他們而言可能並非無足輕重,否則不會如此緊張。”
秦彥澤微微頷首:“不錯。他們越是緊張,越說明此地有鬼。墨羽,廣源貨棧現在情況如何?”
“回王爺,按您的吩咐,我們的人隻是遠遠監視,並未靠近。貨棧今早如常開門,有夥計進出搬運貨物,看起來一切正常。但屬下懷疑,重要的東西和人,可能已經連夜轉移了。”墨羽答道。
“無妨。”秦彥澤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們要的不是打掉這一個貨棧,而是順著這條線,摸到江寧的大魚。他們動了,反而會留下更多痕跡。”
他看向蘇輕語:“先生之前提過‘打草驚蛇’與‘請君入甕’之策。如今蛇已驚動,先生覺得,下一步該如何‘請君’?”
蘇輕語知道這是考較,也是真正決策的時刻。她沉吟片刻,條理清晰地分析:“王爺,既然我們已經驚動了他們,對方必然知道我們(或者至少是‘可疑的富商’)在查他們。他們會有幾種反應:一是徹底隱匿,切斷與清溪鎮的聯絡,讓我們無從查起;二是加強戒備,同時在江寧等地做好準備,等我們自投羅網;三是……主動出擊,消除隱患。”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我們南下江寧推行新政,本就是明棋。對方在江寧勢力盤根錯節,我們想要悄無聲息地潛入調查,幾乎不可能。不如,將計就計。”
“哦?如何將計就計?”秦彥澤身體微微前傾,顯然很感興趣。
“我們大大方方地進入江寧,以欽差協理漕務參贊的身份,公開亮相,召集官員、船行、漕幫頭目議事,宣講新政。”蘇輕語說道,嘴角微微上揚,“這是‘打草驚蛇’的升級版——不是偷偷地打,而是敲鑼打鼓地打。對方必然會緊張,會試探,甚至會想辦法阻撓、破壞,或者……像在清溪鎮一樣,派人來監視、探查我們。”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擺出一個看似嚴密的‘甕’,等著他們來‘探’。”她繼續道,“這個‘甕’,可以是我們的行轅,可以是我們公開的行程安排,也可以是我們故意放出去的、關於某項關鍵調查或決策的‘訊息’。我們要讓墨羽大人的人,像最耐心的獵人一樣,死死盯住所有接近這個‘甕’的可疑之人,順藤摸瓜,找到他們在江寧的核心人物和據點。”
秦彥澤眼中讚賞之色愈濃:“示敵以明,引蛇出洞,再暗中張網以待。好一個‘請君入甕’!先生此計,正合我意。”他看向墨羽,“傳令下去,今日照常啟程,加快速度,務必在明日午時前抵達江寧碼頭。通知江寧府及漕運衙門,本王與蘇參贊將至,令相關人等預備迎接並彙報近年漕運詳情。陣仗,不妨擺得大一些。”
“是!”墨羽領命,又問,“王爺,那清溪鎮廣源貨棧……”
“留兩個人,繼續遠距離監視,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和貨物,但不要有任何行動。其餘人手,全部秘密先行趕往江寧,按照蘇先生方纔的思路,在預定行轅及關鍵地點提前佈控。”秦彥澤命令果斷,“記住,我要的是放長線,釣大魚。小蝦米,先不必理會。”
“屬下明白!”
墨羽領命而去,艙內隻剩下秦彥澤和蘇輕語。
晨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江麵上傳來船隻啟航的號子和水聲,官船也開始微微震動,即將起錨。
秦彥澤看向蘇輕語,目光深邃:“先生此去江寧,便是真正入了龍潭虎穴。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一切,務必小心。”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那份關切與鄭重,蘇輕語聽得出來。
她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王爺放心,輕語知曉輕重。何況,”她微微一笑,帶著一絲狡黠,“不是還有王爺這個最厲害的‘獵人’在布網嗎?我們聯手,未必不能將這群毒蛇一網打盡。”
秦彥澤看著她眼中閃爍的自信光芒,那張因思索而格外生動的臉龐,心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似乎也鬆動了一瞬。他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直。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船隻緩緩駛離清溪鎮碼頭。蘇輕語站在船舷邊,回望那漸漸遠去的集鎮輪廓。
昨夜玉蘭的清香彷彿還在鼻尖,今晨便已直麵刀光劍影的序曲。
試探,已經完成。
反擊,即將開始。
而她和秦彥澤,將是這張巨網最核心的執棋者——與誘餌。
江風獵獵,吹動她的衣袂。她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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