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靜靜停泊在清溪鎮的碼頭邊，遠離了夜市最喧鬧的區域。墨羽帶著人留在岸上做最後的情報確認和清理可能的尾巴，秦彥澤則帶著蘇輕語和青霜先行回到了船上。
一踏上甲板，遠離了人群的擁擠和嘈雜，江麵上清冷的夜風撲麵而來，蘇輕語才恍然發覺自己的後背竟微微出了一層薄汗——一半是因為緊張，一半是因為……別的什麼。
“今晚就這樣，都去歇息吧。明日一早啟程。”秦彥澤站在主艙門口，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平淡，目光掃過蘇輕語時似乎頓了頓，但什麼也沒多說，“夜間值守加強。”
“是。”青霜和周圍的侍衛低聲應道。
秦彥澤對蘇輕語略一頷首，便轉身進了主艙，艙門輕輕關上，將那抹玄色的身影隔絕在內。
蘇輕語在門口站了片刻，江風吹得她手中的玉蘭花瓣輕輕顫動，幽香在夜色中愈發清晰。她低頭看了看那支花，又看了看緊閉的艙門，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慢慢平復下來，隻剩下一種微暖又微酸的充實感。
（算了，不想了。先回去處理我的花！）
她深吸一口氣，也轉身走向自己的客艙。青霜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直到看著她進了門，才如同以往一樣，守在了門外。
客艙裡點著油燈，光線溫暖。雲雀還沒睡，正拿著綉綳在燈下做針線，見她回來，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迎上來：“小姐回來了！可還順利？沒遇到什麼事吧？”她一邊說，一邊打量著蘇輕語的臉色和衣著，見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沒事，就是去夜市走了走，聽了些閑話。”蘇輕語將手中的玉蘭舉起來，在燈光下細細端詳，“雲雀，去幫我找個乾淨的小瓶子來，要細口的那種，再打點清水。”
“哎，好！”雲雀雖然有些好奇小姐怎麼突然對插花有了興緻，但還是立刻去辦了。
很快，一個素白的細頸瓷瓶被找了出來，裏麵盛了大半瓶清水。蘇輕語小心地接過，走到窗邊的小幾旁。
她先是將那支絹玉蘭從袖中取出。在客艙明亮的燈光下，這支絹花更顯精緻，花瓣的紋理、花蕊的金線都清晰可見，栩栩如生，但卻沒有半分生機。她用一塊柔軟的細棉布帕子，將它輕輕包裹好，然後開啟自己隨身的妝匣——一個不算華麗但做工紮實的紫檀木盒子，裏麵分了幾層，放著首飾和些零碎私物。她將那包好的絹玉蘭，放在了最底層，用幾件不常戴的舊首飾虛虛掩著。
（這個……就留作紀唸吧。畢竟是他第一次“送”的花，雖然是絹的，還是為了任務。）
做完這個，她纔拿起那支鮮活的玉蘭。她先用剪刀，在燈焰上快速燎了一下消毒（簡易高溫消毒法），然後仔細地修剪掉花莖底部一小段可能被擠壓或汙染的部分，再斜斜地剪出一個新的切口——這樣可以增大吸水麵積，讓花開得更久些。
（大學宿舍裡跟喜歡養花的室友學的，沒想到穿越了還能用上。不知道這裏的水質怎麼樣，要是有阿司匹林或者白糖就好了，可以當簡易保鮮劑……不過清水應該也能撐幾天。）
她小心地將修剪好的玉蘭插入白瓷瓶中，調整了一下角度，讓那幾朵半開的花苞和一朵已然盛放的花朵都能得到最好的展示。潔白的花瓣映著素白的瓷瓶，在昏黃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雅脫俗。晶瑩的水珠掛在花瓣和翠綠的葉片上，將落未落。
幽幽的冷香，立刻在小小的客艙裡瀰漫開來，沖淡了艙內固有的木材、布料和淡淡熏香的味道。
“真好看，真香！”雲雀湊過來，忍不住讚歎，“小姐，這花是夜市上買的？這玉蘭品相可真好！”
“嗯，偶然看到的。”蘇輕語含糊地應了一聲，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托著腮，靜靜地望著瓶中的玉蘭。
雲雀見她神色寧靜中帶著一絲出神，很識趣地不再多問，悄聲收拾了一下，便退到外間去了，留給她獨處的空間。
客艙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的江水聲和夜風拂過船舷的微響。油燈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那一瓶一花，也籠罩著靜坐的人。
蘇輕語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花瓣上，腦海中卻不自覺地回放著夜市中的一幕幕。
——他站在絹花攤前，語氣平淡地說“玉蘭”，然後遞過來那支精緻的假花。耳根似乎有點紅？是燈光吧。
——他在僻靜巷口，從賣花女手中接過帶著露水的鮮花，動作略顯生硬地遞到她麵前。“拿著，應景。”這次，耳廓的紅暈好像更明顯了一點？
——人群中，他總是看似不經意地擋在她與可能的危險方向之間，手臂沉穩有力，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讓人安心。
——他低聲說“跟緊”時，那不容置疑的可靠。
（秦彥澤……你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她心裏默默地問。
是殺伐果斷、威震朝野的睿親王。
是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的上位者。
是身中劇毒、背負過往的傷患。
也是……會記得她喜歡玉蘭（或許隻是巧合？），會不自然地送花，會在危險來臨時毫不猶豫將她護在身後的……男人。
理智告訴她，他們之間隔著天塹。身份、地位、這個時代的規則、太後可能的震怒、朝野的議論、還有那未解的“鎖魂”之毒和虎視眈眈的敵人……每一樣都是沉重的枷鎖。
可情感卻像這瓶中的玉蘭，悄然生根，汲取著清水與微光，自顧自地綻放出清冽的芬芳。那淡淡的香氣縈繞在身邊，彷彿他無聲卻無處不在的陪伴，在她分析案情時，在她應對危機時，在她疲憊孤獨時。
她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一片柔軟冰涼的花瓣。
（也許，就像這花一樣。明知花期短暫，終將凋零，但綻放時的美麗與香氣，卻是真實存在過的，值得被記住，被珍惜。）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他們的路能並肩走多遠。但至少此刻，在這南下的孤舟上，在這危機四伏的旅途中，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這份默默收下的玉蘭，是她可以悄悄珍藏於心底的溫暖與勇氣。
瓶中的玉蘭靜靜綻放。
窗邊的女子靜靜凝望。
月光與燈火透過窗欞，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光影，將這一刻的靜謐與心緒，悄然定格。
淡淡的香氣，彷彿他無聲的陪伴，在這江心夜船裡，溫柔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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