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更樓聲隱隱傳來,已是子時。
驚鴻院的臥房裏隻留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光線柔和昏黃,勉強勾勒出床帳的輪廓和榻上人影。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燕窩清甜的香氣,混合著安神湯藥淡淡的苦味。
蘇輕語靠在柔軟的引枕上,身上蓋著輕暖的錦被。那碗溫潤熨帖的燕窩早已喝完,連碗底最後一滴瑩潤的湯汁都被她小心地勺起,送入口中。此刻,空了的白玉碗靜靜放在床邊矮幾上,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但她手裏拿著的,不是碗,而是那張薄薄的素箋。
八個字。
“國事雖重,身體為先。”
她不知是第幾次展開這張紙了。紙質不算頂好,是王府常用的素白箋紙,但勝在厚實挺括。墨是上好的鬆煙墨,墨跡濃黑,在柔和的燈光下微微反光。字跡是她熟悉的,秦彥澤特有的風格——剛勁有力,骨肉勻停,轉折處如刀劈斧鑿,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偏偏整體結構又嚴謹端方,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她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沿著墨跡的走向,一點一點地描摹。
指尖傳來紙張微糙的觸感,還有墨跡微微凸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厚度。她閉著眼,彷彿能透過這薄薄的紙張,感受到他提筆時,手腕沉穩的力道;落筆時,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以及寫下這八個字時,那微蹙的眉頭和專註的神情。
(他寫這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是單純的上司對得力下屬的關懷叮囑?就像老闆對拚命三郎員工說“注意休息”?
不,不像。
如果隻是上司對下屬,大可讓周晏傳句話,或者讓太醫好好診治便是。何必動用到他份例裡的上等官燕(那肯定是宮裏賞的,一般人根本用不上),何必特意吩咐廚房“文火慢燉”,又何必……親自寫下這八個字,讓墨羽連夜送來?
這更像是一種……笨拙的、卻鄭重其事的表達。
一種屬於秦彥澤式的表達。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噓寒問暖,甚至沒有露麵。隻是一碗實實在在的補品,一張寫著最樸實道理的紙條。
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讓她心絃顫動。
(秦彥澤啊秦彥澤,你知不知道,你這種悶不吭聲、卻把什麼都做到實處的樣子,真的很……要命啊!(????ω????))
蘇輕語感覺自己的臉頰又開始發燙了,幸好屋裏光線暗,沒人看見。她把微熱的臉頰貼在微涼的引枕上,試圖降溫。
思緒不由飄回到兩人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最初在市集,她以為他是個傲慢古板的封建大家長,差點跟他吵起來。後來在宮宴,他冷眼旁觀,卻在她展露“過目不忘”時,眼中掠過訝異。再後來,他一次次將重要的、危險的案子交到她手上,給予她前所未有的信任和舞台。他聽她分析案情時專註的神情,他遇險時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的動作,他為她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甚至不惜以自身作保的堅定……
還有他重傷昏迷時,偶爾流露出的脆弱;他醒來後,眼底那不易察覺的柔和;他審閱她心血之作時,那份珍而重之的小心;以及今日,他複述皇帝讚賞時,眼中映出的、她自己的璀璨光彩……
點點滴滴,如同涓涓細流,不知何時已匯成汪洋,將她悄然包圍。
而她,也在這一次次的並肩作戰、生死相依、理念共鳴中,不知不覺地淪陷了。
從最初的敬重、感激、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到後來細細密密的牽掛、心疼,再到今夜,這碗燕窩、這張素箋所帶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暖意與悸動……
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是的,蘇輕語,你完了。你不僅欣賞他、信賴他,你還……喜歡上他了。喜歡這個看似冷硬、實則比誰都可靠;看似位高權重、卻願意傾聽並尊重你想法;總在默默承擔一切、卻會用最實在的方式關心你的……古代王爺。)
這個認知清晰而堅定地浮現在心頭,帶著一絲羞澀,更多的卻是塵埃落定的安然。
她喜歡他。
不是對上級的崇拜,不是對恩人的感激,而是女人對男人的、真真切切的傾心。
那麼他呢?
她重新看向那張素箋。這關懷,明顯已經超出了普通的上下級或合作夥伴。但他從未明確表示過什麼。也許,像他那樣的人,身份、責任、時局,有太多的顧慮和考量。又或許,他自己都還未完全理清?
(管他呢!)蘇輕語忽然覺得豁然開朗。(我喜歡他,是我的事。至於他怎麼樣,以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南下的事情辦好,不辜負他的信任,也不辜負我自己的理想和這份……心意。)
她小心翼翼地將素箋沿著原來的摺痕,重新疊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珍寶。然後,她拿起那個裝素箋來的錦囊——很普通的深藍色錦緞,沒有任何紋飾。她把疊好的素箋放回去,收緊錦囊的口。
她沒有把它放進梳妝匣,也沒有收進行李。而是微微起身,將錦囊塞進了枕頭底下,緊貼著枕芯。
這裏最私密,也離她最近。每夜安眠,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份沉甸甸的關切和溫暖,連同自己確認的心意,一起珍藏起來,變成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堅韌的力量。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躺好,拉高被子。身體依舊疲憊,但心頭那股躁動不安和隱約的焦慮,卻奇異地平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充滿力量感的安寧。
她知道前路艱難,江南之行危機四伏。但她不再是孤獨的異客。她的身後,有朋友,有夥伴,有理想,還有……這份被她悄悄藏在枕下、妥帖安放的心意與牽掛。
它會提醒她保重自己,也會給予她麵對一切困難的勇氣。
(秦彥澤,謝謝你的燕窩,也謝謝你的字。)
她在心裏輕聲說。
(我會好好的。江南,我們一定會成功。)
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淺淺的、柔和的弧度。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安穩。
這一夜,沒有輾轉反側,沒有噩夢驚擾。
她睡得很沉,很香。
彷彿卸下了所有心防,被溫暖的海洋輕輕托舉著,駛向充滿希望的明天。
次日清晨,蘇輕語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聲喚醒的。
睜開眼,天光已經大亮。她感覺身體雖然還有些乏力,但那種令人心悸的眩暈感和虛脫感已經消失了大半,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果然,睡眠和心靈雞湯(燕窩)是最好的良藥!( ̄▽ ̄)~*)
她動了動,手不自覺地摸向枕下。那個小小的錦囊硬硬的輪廓還在。她的心也跟著安定下來。
雲雀聽到動靜進來伺候,看到她氣色明顯好轉,臉上也有了血色,歡喜道:“小姐,您看起來好多了!趙太醫一早就在外間候著了,說再給您請個脈。”
趙太醫診脈後,也捋著鬍子點頭:“嗯,脈象比昨日沉穩有力了許多,氣血仍虛,但已無大礙。湯藥繼續服用,飲食務必精細溫補,切忌再勞累傷神。靜養一兩日,便可如常活動了。”
當被問及是否還能按原計劃南下時,趙太醫沉吟了一下,道:“若路上車船安排妥當,不至於過於顛簸勞累,且有可靠之人隨行照料,按時服藥,注意休憩……倒也並非不可。”他看了一眼蘇輕語眼底重新燃起的亮光,補充道,“但切不可再像前幾日那般拚命!”
蘇輕語連忙保證:“太醫放心,我一定注意!絕不再逞強!”
訊息傳到王府,秦彥澤正在用早膳。聽到周晏回報蘇輕語已無大礙、可以如期出發時,他夾菜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淡淡“嗯”了一聲,繼續用餐。
隻是沒人注意到,他緊繃了一早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
那張素箋,靜靜地躺在驚鴻院臥房的枕下。
無人知曉,卻已悄然成為一顆種子,在少女的心田裏,生根,靜待花開。
它將是風雨征途上,最溫暖的慰藉,和最堅定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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