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院的書房裏,燈火比往常點得更早了些。窗外的天空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橘紅的晚霞,但室內已經需要燭光來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書和圖紙了。
蘇輕語覺得自己像個快要被抽乾電池的玩具,還是那種老式上了發條、快要崩斷弦的那種。
(不行了不行了,腦子轉不動了……眼前怎麼好像有星星在飛?還是金色的那種……(⊙﹏⊙))
她使勁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種熟悉的、因過度用腦和睡眠不足帶來的眩暈感甩出去。從王爺那裏得到皇帝高度評價的興奮勁兒過去後,鋪天蓋地的具體準備工作就壓了下來。
南下不是她和王爺兩個人背個包就能走的“公務出差”。這是一個龐大的係統工程:核心團隊(她、馮文遠、魯大成、柳三娘)要帶,必要的文書、賬房、護衛要配齊,沿途與地方官府對接的流程要理清,到了江寧之後第一步做什麼、第二步怎麼推進、可能遇到哪些阻力、備用方案是什麼……樁樁件件,都需要反覆推敲、確認。
連續兩天,她幾乎是白天在王府和國公府之間來回跑,協調各方,敲定名單,核對物資清單;晚上就窩在驚鴻院書房裏,對著地圖和文書,熬夜細化方案,查漏補缺。馮文遠和魯大成也被她抓了壯丁,天天晚上過來一起討論到深夜。
(馮文遠的算盤打得劈啪響,魯大成的草圖一張接一張,柳三娘對織工和物料門清……團隊給力是真給力,但作為專案負責人,壓力也是真的大啊!感覺提前體驗了創業公司CEO的酸爽……)
此刻,她剛送走又來彙報明遠莊最新規劃調整的魯大成,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喉嚨發乾,眼前看東西都有些發飄。她撐著桌子想站起來去倒杯水,剛一起身,一陣更強烈的眩暈猛地襲來,天旋地轉,腳下像踩了棉花,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就要往旁邊倒去。
“小姐!”一直守在旁邊做針線的雲雀嚇得魂飛魄散,扔下綉綳就衝過來,險險扶住她,“您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白?!”
蘇輕語靠在雲雀身上,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那陣令人噁心的眩暈感才稍微退去些,但手腳依舊發軟,心跳得又快又虛。
“沒……沒事,可能起猛了,有點頭暈。”她勉強開口,聲音都有點飄。
“什麼起猛了!您看看您這臉色,跟紙一樣!”雲雀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半扶半抱地把她攙到旁邊的軟榻上躺下,“您等著,奴婢這就去請趙太醫!不,先叫國公爺和夫人!”
“別!別驚動他們!”蘇輕語連忙抓住雲雀的袖子,“就是累了,歇歇就好。你幫我倒杯溫水來。”
雲雀哪裏肯聽,見蘇輕語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小臉煞白,額角甚至滲出虛汗,心知絕不是“歇歇就好”那麼簡單。她飛快地給蘇輕語蓋好薄被,倒了溫水喂她喝了兩口,然後轉身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院裏的粗使丫鬟:“快!快去前院稟報國公爺和夫人,小姐暈倒了!再讓人速去請趙太醫!”
驚鴻院裏頓時一陣兵荒馬亂。
蘇輕語躺在榻上,聽著外麵的動靜,又是無奈又是愧疚。(唉,果然熬夜遭報應了。這身體底子還是不夠硬,看來以後得加強鍛煉……不對,重點是明天就要出發了啊!這下怎麼搞?(;′д`)ゞ)
很快,衛國公夫人帶著丫鬟婆子先趕了過來,看到蘇輕語的樣子,也是嚇了一跳,連聲問怎麼回事。緊接著,趙太醫也被國公府的下人幾乎是“架”著請了來——他原本就在國公府附近給一位老姨娘看診。
一番望聞問切之後,趙太醫捋著鬍子,眉頭微蹙:“蘇縣君這是勞累過度,心血耗損,加之之前‘幽蘿’餘毒未清,身體本就未復原,連日殫精竭慮,飲食不周,睡眠不足,以至氣血兩虛,陰陽失調。脈象浮而無力,需得立即靜臥調養,不可再耗神勞力,否則恐生他變。”
衛國公夫人聽得心疼不已,連聲道:“快,按趙太醫說的辦!輕語,你這孩子,有什麼事不能慢慢來?非得把自己累垮不可!”
蘇輕語有氣無力地辯解:“夫人,我沒事,就是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明天還要南下……”
“南什麼下!”衛國公夫人難得強勢,“趙太醫都說了要靜臥調養!哪裏都不許去!雲雀,你們給我好好看著小姐,不許她再碰那些文書!”
就在這時,得到訊息的衛國公李擎和李承毅也趕了過來。李承毅一看蘇輕語的樣子,急得直跺腳:“我說什麼來著!你這些天就沒歇過!王爺也是,怎麼不攔著你點!”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也飛到了相隔不遠的睿親王府。
秦彥澤當時正在書房,與工部最後確認南下所需的部分特殊工具和材料清單。周晏輕輕推門進來,麵色有些凝重,附耳低聲稟報了幾句。
秦彥澤正在書寫的筆尖驀然一頓,一滴濃墨落在了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汙跡。他抬起眼,看向周晏,眉頭瞬間蹙緊:“暈倒了?趙太醫怎麼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周晏明顯感覺到周遭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回國公府傳來的訊息,趙太醫診斷是勞累過度,氣血兩虛,需臥床靜養一兩日。”周晏謹慎地回答,“國公夫人已下令讓蘇縣君靜養,暫緩南下。”
秦彥澤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團墨跡上,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自責,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南下日程已定,各方都已通知,拖延一兩日雖無大礙,但……她的身體。
他想起她那日眼中璀璨的光彩,也想起她總是專註於事時,那微蹙的眉頭和偶爾流露出的疲憊。是他將如此重擔壓在她肩上,卻疏忽了她的承受極限。
(終究……還是太心急了些。)
“王爺,是否要推遲行程?”周晏低聲詢問。
秦彥澤搖了搖頭:“行程照舊,三日後出發。”他頓了頓,補充道,“傳話給趙太醫,務必用最好的藥材,讓蘇縣君儘快恢復。所需一切,從王府庫房支取。”
“是。”
秦彥澤沉吟片刻,又對周晏吩咐道:“讓廚房,用本王份例裡的那批上等官燕,配以紅棗、枸杞,文火慢燉一碗燕窩。要溫補,不可太甜膩。”
周晏眼中掠過一絲瞭然,恭敬應下:“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夜色漸深。
驚鴻院裏終於安靜下來。蘇輕語被衛國公夫人“強製”臥床,喝了趙太醫開的安神補氣血的湯藥,又被雲雀盯著吃了些清淡的粥菜,雖然腦子還在下意識地盤算南下的事情,但身體的疲憊終於佔了上風,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又被輕輕的叩門聲和低語聲喚醒。
“……是王府墨羽大人親自送來的,說是王爺吩咐給小姐的。”雲雀壓低的聲音傳來。
蘇輕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雲雀端著一個小巧的食盒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驚奇和……一絲曖昧的笑意?
“小姐,您醒了?剛好,王府送了東西來。”雲雀將食盒放在床邊的矮幾上,開啟。
食盒是上好的黑漆描金,裏麵襯著柔軟的棉墊。中間放著一個溫潤的白玉碗,碗蓋緊扣。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錦囊。
雲雀小心翼翼地將玉碗端出來,揭開碗蓋。一股清甜溫潤的香氣立刻飄散出來,帶著燕窩特有的瑩潤感,混合著紅棗和枸杞的甘香。
碗中是燉得晶瑩剔透、軟糯滑潤的燕窩,裏麵沉著幾顆飽滿的紅棗和紅艷的枸杞,湯汁清澈微稠,一看便是用了頂好的材料,費了工夫精心燉製的。
“這是……”蘇輕語有些怔忡。
“墨羽大人說,是王爺特意吩咐廚房,用宮裏賞的上等官燕,配了紅棗枸杞,給您燉的。”雲雀說著,又拿起那個錦囊,從裏麵抽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箋,遞給蘇輕語,“這個,也是一併送來的。”
蘇輕語接過素箋,展開。
上麵隻有四個字,墨跡猶新,力透紙背,是秦彥澤那熟悉而剛勁的字跡:
“國事雖重,身體為先。”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話語。
但那一筆一劃間蘊含的力道,和這簡簡單單八個字所傳遞的關切與叮囑,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分量,更直接地撞擊在蘇輕語的心上。
她看著那碗冒著裊裊熱氣的、晶瑩溫潤的燕窩,又看看手中這張薄薄的、卻彷彿有千鈞之重的素箋,隻覺得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湧出,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眼眶不知怎麼的,有些酸澀。
(他……知道了。他沒有說什麼推遲行程,也沒有責怪,隻是送來這碗燕窩,寫下這八個字。)
沒有甜言蜜語,卻有著最實在的關懷和最鄭重的提醒。
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雲雀看著她怔怔出神、眼圈微紅的模樣,抿嘴一笑,悄悄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蘇輕語輕輕摩挲著那素箋上的字跡,良久,才端起那碗溫熱的燕窩,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燕窩滑入喉中,帶著清甜的暖意,彷彿也帶著那人無聲卻沉甸甸的關切,一點點熨帖著她疲憊不堪的身心。
一碗燕窩,一張素箋。
在這個尋常的春夜,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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