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毅帶著朝堂上的熱乎訊息和滿身興奮離開後,驚鴻院裏便安靜了下來。
李知音也被她哥的大嗓門吵醒了,揉著眼睛聽了會兒,得知事情成了,咕噥了一句“我就說王爺肯定行”,便又打著哈欠被丫鬟扶回去補覺了。這丫頭心大,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何況現在看起來天晴著呢。
隻剩下蘇輕語一個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房間染成一片暖橙色。她維持著坐在窗邊榻上的姿勢,手裏那本《齊民要術》還攤開著,停留在介紹“區田法”的那一頁,可她的目光卻虛虛地落在院子角落裏那株晚開的玉蘭上,焦距渙散。
耳邊似乎還迴響著李承毅那些激動的話語:
“……被王爺駁得啞口無言!”
“……責任他一力承擔!”
“……直接用親王信譽給你擔保!”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越來越大的漣漪,最終匯聚成洶湧的暗流,衝撞著她的心房。
(他……真的在那麼多人麵前,那樣維護我……和我的想法。)
她不是不知道秦彥澤會支援她。從他將南下重任託付給她,從他珍而重之地審閱那份總綱,她就知道他是站在她這邊的。但知道是一回事,如此具體、如此生動地想像出那個場景,又是另一回事。
她閉上眼。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太和殿的景象——高聳的蟠龍金柱,肅穆的文武百官,禦座上威嚴的帝王。而在那一片朱紫官袍和複雜目光的中心,是他。
玄色的親王蟒袍,襯得他身姿如鬆如嶽。他站在那裏,不必高聲,便自有一股壓服全場的沉靜氣勢。當那些或迂腐、或心懷叵測的官員們,用“女子乾政”、“禮法不合”、“流言可畏”的利箭射向她時,他沒有迴避,沒有妥協,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他一步踏出,便是一座山,一道牆。
他引據她的功績,駁斥“女子無用”的偏見;他剖析漕運弊政,將“格局有限”的指責原樣奉還;他直麵“動蕩風險”,擲地有聲地承諾“一力承擔”;他甚至,用自己親王的身份和信譽,為她擋下那些惡意的流言中傷……
(“若有人再以無稽流言中傷功臣,本王第一個不答應!”)
蘇輕語的心尖狠狠一顫,彷彿被這句話燙了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被保護感,混雜著被全然理解、珍視乃至扞衛的震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剋製。
這不是簡單的上級維護下屬,也不是合作夥伴間的支援。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般的、強勢的守護。彷彿在他劃定的界限內,任何人都不能傷她分毫,辱她一字。
(他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僅僅是因為我的“才”能為國所用嗎?)
一個聲音在心底小聲問。
(不,不是的。)另一個更清晰的聲音回答。(如果隻是惜才,他大可以私下支援,在朝堂上隻需就事論事即可,不必如此旗幟鮮明、甚至不惜與那麼多人針鋒相對,更不必以自身信譽作保……)
她想起南下船上,他認真聽她分析時專註的側臉;想起遇刺時,他毫不猶豫將她護在身後的寬闊背影;想起他重傷初醒時,眼底那抹難以錯辨的柔和;想起他潤色文書時,那份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
點點滴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今天朝堂上這濃墨重彩的一筆,徹底串聯了起來。
(秦彥澤……你對我……)
一種明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悸動,從心臟最深處滋生、蔓延,讓她指尖都有些發麻,臉頰也不由自主地發起熱來。
她慌忙端起旁邊已經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試圖壓下那股陌生又洶湧的情感。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能澆熄心頭的熱度。
(完了完了,蘇輕語,你好像……真的栽了。栽在這個古板、嚴肅、工作狂、但偏偏又強大、可靠、理解你、拚命護著你的古代王爺手裏了!(╯°□°)╯︵┻━┻)
她捂住臉,感覺自己像個突然發現驚天秘密的傻瓜。
然而,悸動過後,緊隨而來的卻是更複雜的情緒。
南下。
這兩個字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剛剛泛起漣漪的心湖上。
朝堂上的勝利隻是開始,真正的硬仗在江南。那裏有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有對她虎視眈眈的敵人(青雲閣、安郡王餘黨、還有那些被觸及利益的官吏商賈),有未知的明槍暗箭。
他給了她最大的信任和舞台,也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前方。她知道這是實現理想的機會,也是證明自己的戰場。激動嗎?當然!那種親手參與改變一個時代重要領域的興奮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但是……害怕嗎?
有一點。
不是怕自己能力不足,而是怕……辜負他的信任,怕讓他的堅持和回護變成一場笑話,怕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蛇,真的會趁機狠狠咬上她,甚至……波及到他。
(他傷還沒好利索呢,“鎖魂”的毒哪有那麼容易清乾淨,趙太醫都說要靜養,不能勞神動氣……可為了這份總綱,為了朝堂上那場辯論,他這三天怕是根本沒好好休息……現在又要為我南下的事操心……)
心疼。
細細密密的疼,像針紮一樣,從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蔓延開來。比她知道自己要麵對危險時,更讓她難受。
他總在護著她,替她擋風遮雨,承擔壓力。可他自己呢?他的傷,他的疲憊,他的壓力……又有誰真正替他分擔?
(蘇輕語啊蘇輕語,你口口聲聲說要獨立,要自強,不想成為任何人的附庸。可你看看,你享受著他的庇護,依賴著他的支援,甚至還……貪戀著他的維護。你真能做到不拖累他嗎?)
一種混合著自我懷疑、擔憂、心疼和愈發清晰情感的複雜情緒,如同亂麻,纏繞在她心頭。
天色就在她這般紛亂的心緒中,徹底暗了下來。
雲雀進來掌燈,見她怔怔地坐在昏暗裏,嚇了一跳:“小姐?您怎麼了?可是哪裏不舒服?晚膳時辰到了,您是去前廳,還是奴婢給您端進來?”
蘇輕語回過神,勉強笑了笑:“端進來吧,我沒什麼胃口,簡單些就好。”
晚膳是清淡的粥菜,她食不知味地用了些。李知音派人來問要不要過去說話,她也推說累了。
她需要一個人靜靜。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蘇輕語沒有睡意,隻披了件外衣,推開窗戶。初春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稍微冷卻了些心頭的躁動。一彎新月掛在簷角,灑下清輝。
她看著那彎月亮,彷彿又看到了那晚在涼州驛站庭院裏,同樣清冷的月光下,他對她說“本王信你,亦需要你”時的眼神。
(秦彥澤,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信任和維護,會讓人……沉溺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
害怕嗎?也許。但比起害怕,更強烈的,是不想讓他失望的決心,是想與他並肩而立、共同麵對風雨的渴望,還有……那份已然無法忽視、不斷滋長的心動。
(不就是江南嗎?不就是些地頭蛇和躲在陰溝裡的老鼠嗎?姐連穿越和刺殺都經歷過了,還怕這個?)
她握緊了窗欞,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我的方案,我的理念,我會親自去證明它的價值。我的安全,我也會儘可能保護好自己,不讓他多分心。他的傷……我得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從趙太醫那裏多問些情況,或者自己再翻翻醫書,看有沒有輔助調養的法子……)
(至於這份心意……)
她臉頰又微微發熱。
(現在還不是時候。南下在即,危機四伏,朝野矚目。不能讓他分心,也不能……成為別人攻擊他的把柄。先藏在心裏吧。等江南事了,等一切塵埃落定……)
她抬起頭,望著那彎新月,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又緩緩吐出。
心緒依舊難平,但不再是一片混亂的茫然。
有暖意,有悸動,有擔憂,有責任,也有逐漸清晰的勇氣和方向。
前路或許坎坷,但這一次,她不再是孤獨的異鄉客。她的身後,有一個人,用他最強大的方式,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而她,也要努力成長,直到有一天,能夠真正與他並肩,而非僅僅是被護在身後。
夜風吹拂,玉蘭的清香隱隱飄來。
這個漫長的夜晚,對蘇輕語而言,是情感的徹底確認,也是責任的再次加冕。
心,亂了,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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