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暮色如淡墨般在天邊緩緩鋪開。睿親王府的書房院落裡，已悄然點起了燈。廊下懸掛的羊角宮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初綻的玉蘭花苞映照得愈發瑩白可愛。
外書房隔壁的小花廳內，晚膳已然備妥。
說是“小花廳”，其實佈置得頗為雅緻清幽。臨窗一張花梨木八仙桌，鋪著素凈的月白桌布，上麵隻擺著幾樣簡單的菜肴，卻樣樣精緻：一碟清蒸鱸魚，一碟翡翠蝦仁，一碟火腿鮮筍，一碟清炒豆苗，並一盅當歸枸杞烏雞湯和兩碗晶瑩的碧粳米飯。菜色不多，卻葷素得宜，色澤清新，香氣勾人。
（王府的廚子水平可以啊！這擺盤，這香氣，比國公府小廚房也不差啥了。就是……分量是不是有點少？還是說古代貴族都講究“少食多餐”？我這種乾飯人靈魂在哭泣啊！(ˉ﹃ˉ)）
蘇輕語坐在客位上，看著滿桌佳肴，心裏的小人一邊流口水一邊吐槽。她午後在書房討論了半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但麵對秦彥澤，她還得保持著縣君的端莊儀態，隻能眼觀鼻鼻觀心，等著主人動筷。
秦彥澤坐在主位，神色如常，目光在桌上一掃，對侍立在一旁的周晏微微頷首：“有勞。”
“王爺言重，此乃屬下分內之事。”周晏恭謹答道，親自上前，為兩人布好碗筷。他今日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長衫，麵容清臒，動作不疾不徐，透著長年處理庶務練就的細緻周到。
就在周晏擺放湯匙時，他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桌邊兩人。
蘇輕語似乎對那碟清蒸鱸魚多看了一眼。新鮮的鱸魚蒸得恰到好處，上麵鋪著細細的薑絲和蔥絲，淋著薄薄的豉油，魚身完整，肉質看起來鮮嫩無比。
周晏正打算將鱸魚往蘇輕語那邊挪一挪，卻見主位上的秦彥澤，已經極其自然地伸出筷子，不是去夾菜，而是用筷尾輕輕將那隻盛著鱸魚的青瓷碟子，往蘇輕語的方向推了近半尺。
動作流暢，不著痕跡，彷彿隻是隨手整理一下桌麵，讓菜品分佈更合理。
秦彥澤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沒有看蘇輕語一眼，做完這個動作後，便神色如常地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入自己碗中。
蘇輕語顯然愣了一下，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低聲道：“謝王爺。”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去夾魚肉。
周晏心下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繼續擺放著湯碗。
接著，他留意到，蘇輕語似乎不太喜歡喝湯，那盅當歸枸杞烏雞湯她隻淺嘗了一小口便放下了。秦彥澤慢條斯理地用著飯，目光偶爾掠過那湯盅。
就在周晏以為王爺不會在意這種小事時，秦彥澤卻放下了自己的筷子，拿起手邊乾淨的湯匙，親自從湯盅裡盛了半碗湯，然後——極其自然地放到了蘇輕語的手邊。
“趙太醫說，此湯益氣補血，於你身體有益。”他聲音平淡，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醫囑，“多用些。”
蘇輕語的臉更紅了，耳朵尖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她顯然沒料到秦彥澤會親自給她盛湯，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隻能再次低聲道謝：“……多謝王爺關懷。”
（我的天！他給我盛湯？！這這這……這放在現代不算什麼，可這是古代！是等級森嚴的王府！他是親王啊！雖然說是醫囑……但這也太……太讓人心跳加速了吧！(????ω????)）
她心裏的小鹿已經開始到處亂撞，趕緊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突然變得格外“沉重”的湯。嗯，味道確實不錯，當歸的微苦被枸杞的甘甜中和，烏雞燉得酥爛……可是，為什麼覺得臉越來越熱呢？
秦彥澤做完這兩件事，便不再有特殊舉動，隻是安靜用膳，偶爾就著剛才討論的漕運改革話題，簡短地問蘇輕語一兩個問題，氣氛很快又回到了公事公辦的頻道。
然而，這一切，都被侍立一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周晏，清晰地看在了眼裏。
推菜碟，盛湯。
兩個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動作。
若是放在尋常人家，丈夫對妻子，長輩對晚輩，做這些再自然不過。可放在睿親王秦彥澤身上，放在他與“**縣君”蘇輕語之間，意義就截然不同了。
周晏跟隨秦彥澤多年，深知自家王爺的脾性。王爺才智超群，殺伐決斷，對待下屬恩威並施，賞罰分明，但骨子裏是極重規矩和距離感的。即便對最得力的心腹如墨羽和他自己，也從未有過如此……近乎於“照顧”的細微舉動。
王爺會記得墨羽慣用的兵器需要定期保養，會記得他周晏有胃疾不宜多用寒涼之物，但那都是基於主君對得力屬下的瞭解和體恤，是自上而下的恩典，而非這種近乎平等的、下意識的體貼。
更何況，蘇縣君是女子，且是未婚的年輕女子。王爺這些舉動，早已超出了單純的“賞識人才”或“體恤功臣”的範疇。
周晏想起王爺南下歸來後，時常會對著輿圖或文書走神；想起他特意吩咐廚房準備合蘇縣君口味的點心和茶水；想起他默許甚至鼓勵蘇縣君頻繁出入王府，參與核心機密的商議；更想起今日午後在書房，兩人那種默契十足、彷彿自成一方天地的討論氛圍……
（王爺他……對蘇縣君，恐怕不止是“器重”那麼簡單了。）
這個認知讓周晏心中既有些驚訝，又似乎在意料之中。蘇縣君確實非凡，才智膽識皆屬頂尖，更難得的是心性純正，與王爺並肩歷經生死考驗。王爺會動心，似乎……也並不奇怪。
隻是，王爺自己意識到這一點了嗎？看王爺方纔的神情舉動，自然流暢，彷彿做慣了似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深思這背後的意味吧？
而蘇縣君那邊，顯然是察覺到了，才會那般羞澀慌亂。
周晏心中念頭急轉，麵上卻愈發恭謹沉靜。他將最後一道餐後清口的冰糖燉雪梨輕輕放在桌上，然後躬身道：“王爺，蘇縣君，請慢用。屬下就在門外候著，若有需要，隨時吩咐。”
說完，他不再停留，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小花廳，並且——極其體貼地，將兩扇雕花木門輕輕地、徹底地合攏了。
“吱呀”一聲輕響，門扉關閉，將一室暖光、清淡飯菜香，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微妙氣氛，都關在了裏麵。
門外廊下，晚風微涼。
周晏站定，捋了捋衣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微笑。
看來，王府裡，很快就要有新的、重大的變化了。
他得好好想想，該如何更周到地安排往後的諸般事宜纔是。
而花廳內，門被關上的聲音讓蘇輕語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
（周先生……怎麼把門關上了？雖然……雖然這樣說話是方便些，但總覺得……怪怪的。好像我們……在單獨吃飯似的……啊不對，本來就是在單獨吃飯啊！(⊙?⊙)）
她偷偷抬眼，看向對麵的秦彥澤。
他正姿態優雅地吃著飯，彷彿對周晏關門離開的舉動毫無所覺，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柔和了平日裏冷硬的線條。
蘇輕語的心，又不爭氣地快跳了幾下。
這頓飯，怕是吃得消化不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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