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透過國公府驚鴻院新糊的明瓦窗紙,灑在臨窗的書案上。蘇輕語正伏案疾書,旁邊堆著小山似的卷宗——一部分是周晏昨日遣人送來的,關於漕運歷年資料、現行律例以及工部、戶部相關奏議的摘要;另一部分則是她自己整理的,關於“**書院”的初步構想和“雲裳閣”近期的賬目。
(啊——要裂開了!左手漕運改革,右手書院藍圖,中間還夾著自家生意!這算不算古代版的multitasking啊?關鍵是,沒有電腦,沒有Excel,全靠手寫和腦子記!我的筆!我的紙!還有我可憐的腦細胞!(′;ω;`))
她哀嘆一聲,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身上穿著家常的淺杏色綉蘭草紋襦裙,頭髮鬆鬆綰了個墜馬髻,隻簪了一支木簪,力求舒適,方便她隨時埋首案牘。
自從那日禦前受封回來,已經過去三天。這三天裏,她除了處理雲裳閣的日常事務和明遠莊的規劃,大部分精力都耗在了秦彥澤派人送來的這些“功課”上。她知道,這是為接下來製定漕運改革細則做準備。皇帝金口已開,此事由睿親王主理,她協助。聖眷是榮耀,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半點馬虎不得。
“小姐,”雲雀輕手輕腳地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茉莉香片,“王府的馬車到了,說是來接您的。”
蘇輕語看了一眼滴漏,時辰差不多了。她今日與秦彥澤約好,午後過府商議漕運改革中“漕船編隊與縴夫管理”的具體條目。
“知道了。”她起身,由雲雀伺候著換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藕荷色綉纏枝蓮紋的交領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頭髮重新梳理整齊,簪上那支禦賜的赤金點翠蝴蝶簪,薄施脂粉,掩去連日的倦色。
走出驚鴻院,王府那輛低調卻堅實的黑漆平頭馬車果然已候在側門。趕車的侍衛是她南下時見過的熟麵孔,見到她,恭敬地行禮:“蘇縣君。”
“有勞。”蘇輕語微微頷首,登上馬車。車內一如既往的簡潔舒適,鋪著厚實的錦墊,小幾上甚至還備了一碟她喜歡的桂花糕和一壺溫熱的杏仁茶。
(嘖,王府的接待規格和細節服務,真是越來越到位了。不過,這杏仁茶和桂花糕……他怎麼知道我喜歡?難道是周晏或者趙太醫觀察入微?還是……他吩咐的?(⊙?⊙))
她心裏犯著嘀咕,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吃著,甜而不膩,正好墊墊肚子。
馬車平穩地駛向睿親王府。抵達側門時,守門的侍衛早已認得這輛車和車上的人,驗看腰牌後便直接放行,態度恭敬卻不再有最初的驚疑或審視。王府的下人見到她,也都會自然地停下行禮,喚一聲“蘇縣君”,然後各忙各的,顯然對她這位頻繁出入的“常客”已習以為常。
蘇輕語輕車熟路地穿過幾重院落,來到秦彥澤日常處理公務的外書房所在院落。院中那幾株老梅已謝,新發的嫩葉在陽光下舒展著生機。書房門開著,隱約能聽到裏麵傳來低沉的話語聲。
守在門外的墨羽見到她,略一點頭,低聲道:“王爺和周長史在裏麵。蘇縣君請。”
蘇輕語道了謝,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書房內瀰漫著熟悉的墨香和淡淡的茶香。秦彥澤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正聽著周晏稟報著什麼。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常服,玉冠束髮,臉色比前幾日又紅潤了些,眉宇間是慣常的沉靜專註。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蘇輕語身上。
“王爺,周先生。”蘇輕語福身行禮。
“蘇縣君來了,快請坐。”周晏笑著招呼,指了指書案旁一張早已備好的黃花梨木圈椅。椅子上還貼心地放了一個軟墊。
秦彥澤也微微頷首:“先坐。周晏,你繼續說。”
“是。”周晏繼續剛才的彙報,“……安郡王府及劉家相關人等,已全部收監候審,家產抄沒。青雲閣在京城的殘餘勢力,經這幾日清剿,基本肅清。隻是那閣主玄影,依舊下落不明,西北方向亦無線索傳回。”
秦彥澤指尖在案上輕叩:“加大懸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北境各關口,嚴加盤查。”
“屬下明白。”周晏記下。
“漕運衙門和江寧那邊,涉案人員的處置意見,整理好了嗎?”秦彥澤又問。
“已初步擬好,請王爺過目。”周晏呈上一份名單。
秦彥澤快速瀏覽,提筆改動了幾處,然後將其推到書案一側:“按此執行。務必依法嚴懲,以儆效尤,但也不可牽連過廣,穩住漕運大局為要。”
“是。”周晏拿起批改後的名單,又彙報了幾件其他庶務,見王爺暫無其他吩咐,便識趣地躬身,“王爺若暫無其他事,屬下先去處理這些。”
“去吧。”秦彥澤點頭。
周晏退下時,順手將書房的門虛掩上了,留給兩人一個安靜商議的空間。
書房裏安靜下來。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秦彥澤將目光轉向蘇輕語:“這幾日看的卷宗,有何心得?”
蘇輕語立刻收斂心神,從隨身攜帶的布囊中拿出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回王爺,臣女梳理了現行漕運在船隻編隊、縴夫招募管理、以及過閘排程方麵的主要弊病和可行的改進方向。”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闡述:“首先是漕船編隊。目前多以地域或船行為單位,鬆散混亂,易被鑽空子,也影響效率。可否考慮推行‘混合編隊、責任到船、聯保互監’?比如,將不同船行、不同地區的漕船打散,按船隻大小、吃水深淺、貨物型別混合編成固定船隊,設總旗頭,各船設船頭,層層負責。船隊內部互相監督,一船出事,同隊連坐,可有效減少夾帶私貨、無故延誤等問題。”
秦彥澤聽得認真,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敲擊,這是他在專註思考時的習慣:“此議可行。然,各船行、各地利益糾葛,強行打散,阻力不小。”
“可輔以‘績效獎懲’。”蘇輕語早已想到這點,“對按時按質完成運輸任務、且無事故的船隊和船隻,給予額外獎勵,或減免部分稅賦。對表現優異的總旗頭、船頭,可授予榮譽或給予更好的承運機會。利益驅動,加上嚴明法紀,雙管齊下。”
秦彥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接著說。”
“其次是縴夫。”蘇輕語繼續道,“目前縴夫多為臨時招募,良莠不齊,待遇低下,常被剋扣工錢,導致消極怠工甚至被收買破壞。可否考慮仿照府兵製,在漕運沿線設立‘縴夫營’?擇選青壯,登記在冊,給予固定月錢和口糧,進行基本訓練和組織管理。平時務農或從事其他勞作,漕運繁忙時徵調服役。如此,人員相對固定,便於管理,待遇有保障,也能減少被外部勢力滲透的風險。”
“設立‘縴夫營’……”秦彥澤沉吟,“此舉牽涉錢糧、戶籍、地方管理,非朝夕之功。但確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思路。可先選一兩處緊要河段試行。”
“王爺英明。”蘇輕語點頭,又指向另一條,“還有過閘排程。目前各閘口管理混亂,賄賂優先、擁堵不堪是常事。建議統一製定詳細的過閘章程,明確不同優先順序船隻(如軍糧、救災物資)的過閘順序,規定每艘船的最長等待時間和違規處罰。同時,在重要閘口設立獨立於地方漕運衙門的‘排程所’,由朝廷直接委派官員管理,賬目公開,接受監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深入探討著每一條措施的可行性、可能遇到的問題以及應對之策。蘇輕語引經據典(主要是她看過的卷宗內容),並結合現代管理學的理念,提出清晰的分析和建議。秦彥澤則總能迅速抓住關鍵,指出實施難點,並給出更具操作性的調整方向。
陽光在書房內緩緩移動,不知不覺,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期間,有僕役悄無聲息地進來換了兩次熱茶,每次都是輕手輕腳,放下即走,絕不打擾。
蘇輕語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是溫度正好的茉莉香片,和她在家常喝的一樣。她看了一眼秦彥澤手邊的茶盞,似乎是清冽的廬山雲霧。
(連茶都分開準備?這麼細心?)她心裏微動。
秦彥澤也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目光掠過她因專註討論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明亮的眼眸,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這些條陳,整理成文,力求詳盡。三日後,本王需與戶部、工部官員會商。”
“是,輕語回去便整理。”蘇輕語應下,感覺肩膀上的擔子又重了些,但更多的是被信任和委以重任的充實感。
“嗯。”秦彥澤放下茶盞,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時辰不早,今日便到這裏。你……”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又止住,隻道:“回去路上小心。周晏已吩咐廚房準備了晚膳,你若無事,便在府中用了吧。”
很平常的留飯邀請,出自上司之口,合乎禮節。
但蘇輕語的心,卻又不爭氣地快跳了一下。
(在王府用晚膳?這……是不是太不見外了?雖然以前重傷昏迷時也住過,但那是特殊情況啊!現在……)
她正猶豫著該如何婉拒纔不失禮,秦彥澤又淡淡補充了一句:“順便,可與本王說說你那個‘**書院’的構想。皇兄亦有耳聞,頗為好奇。”
得,公事理由,無法拒絕。
“……那便叨擾王爺了。”蘇輕語隻好應下。
秦彥澤幾不可查地微揚了下唇角,隨即恢復如常:“墨羽,傳膳吧。清淡些。”
“是。”
窗外的夕陽,為書房染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議政,不知不覺已成日常。
而某些悄然滋長的東西,也在這日常的相處與並肩中,日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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