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萬山那杯酒遞過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熱絡得幾乎要淌下蜜來,但那雙精明的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卻讓蘇輕語的後脊樑冒起一絲寒氣。
(來了來了!經典橋段之——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不對,是喝完這杯就中招!這老狐狸,肯定沒安好心!酒裡是下了蒙汗藥還是別的什麼髒東西?或者就是想灌醉秦彥澤,套話?製造把柄?(╯‵□′)╯︵┻━┻)
電光石火間,無數個念頭在她腦子裏飛轉。她看著秦彥澤麵不改色地抬起手,似乎就要接過那杯酒,心臟猛地一揪。
不行!不能讓他喝!
幾乎是一種本能,又或許是連日來並肩作戰形成的某種默契與保護欲,蘇輕語動了。
她臉上迅速綻開一個同樣得體、甚至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微笑,動作卻比秦彥澤更快一步。她端起了自己麵前那隻一直以茶代酒的青瓷酒杯——裏麵是方纔侍女新斟滿的、顏色清亮的酒液——微微起身,朝著曹萬山的方向虛敬了一下。
“曹幫主盛情,王爺連日操勞,案牘勞形,太醫囑咐需少飲烈酒,以免傷身。”她的聲音清越,在因為曹萬山敬酒而暫時安靜下來的大廳裡格外清晰,“這杯酒,便由輕語代王爺飲了,權當感謝曹幫主及諸位今日盛情款待,以錶王爺對江寧漕運同仁的體恤之意。”
話音未落,她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尤其是曹萬山和秦彥澤——一仰頭,便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江南米酒特有的甜糯,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蘇輕語忍住咳嗽的衝動,隻覺得臉頰瞬間開始發燙。
(我去!好辣!這度數不低啊!不過……味道好像就是正常的酒?沒嘗出什麼怪味……難道我猜錯了?就是普通的敬酒?不管了,喝了再說!(??????)??)
大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曹萬山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愕然與陰鷙。他身後的幾位漕幫元老和親近的商賈,也麵麵相覷,顯然沒料到這個一直以冷靜智慧示人的“蘇先生”,會突然來這麼一手“豪氣乾雲”。
秦彥澤伸出去的手,就那樣停在了半途。他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目光倏地轉向蘇輕語,那眼神銳利如電,瞬間穿透了她強作鎮定的表象,直抵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因為酒意與緊張而顯得格外水潤明亮的眸子。
驚愕、震動、一絲猝不及防的怒意,以及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立刻辨明的擔憂,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在他深邃的眼眸深處激烈碰撞、翻湧。
他放在桌下的另一隻手,無聲地、死死地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竟讓她……代他飲了這杯可能來者不善的酒?!
蘇輕語感覺到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硬著頭皮,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將空酒杯向下示意,對曹萬山道:“曹幫主,輕語先乾為敬。”
曹萬山不愧是老江湖,愣神隻有一剎那,隨即迅速反應過來,哈哈大笑著也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僵硬從未存在過。
“蘇先生真是……巾幗不讓鬚眉!豪爽!痛快!”他豎起大拇指,連連稱讚,目光卻意味深長地在秦彥澤和蘇輕語之間轉了一圈,“王爺得此良佐,當真令人羨慕啊!看來王爺對蘇先生,亦是信任有加,連酒都肯讓先生代飲,哈哈!”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則暗藏機鋒,既點了蘇輕語“越矩”,又試探秦彥澤的態度。
秦彥澤已經收回了手,麵上的表情恢復了慣常的沉靜,甚至比之前更冷峻了幾分。他端起自己麵前那杯一直未動的茶,朝著曹萬山微微示意,聲音平淡無波:“蘇先生體恤本王,其心可嘉。曹幫主,酒已飲過,心意本王領了。漕運之事,來日方長,還望貴幫與諸位,恪守法度,同心協力。”
他沒有接曹萬山關於“信任”的話茬,而是直接將話題拉回公事,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杯茶,他最終也隻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曹萬山眼神閃爍,笑容不變:“王爺說得是!草民等定當遵命!”
經此一遭,宴席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表麵上依舊推杯換盞,但暗流湧動。投向蘇輕語的目光更加複雜,忌憚、探究、甚至隱隱的敵意,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過來。
蘇輕語坐回座位,感覺酒意開始上湧,腦袋有些暈乎乎的,臉頰燙得厲害。她強撐著精神,保持儀態,但心裏已經在瘋狂吐槽:(完蛋,這酒後勁好像不小……我不會當眾出醜吧?秦彥澤剛才那眼神……好像要殺人一樣,是生我氣了?嫌我多事?可萬一那酒真有問題怎麼辦……(;′д`)ゞ)
後半段的宴席,蘇輕語幾乎沒怎麼動筷子,隻小口抿著清茶,試圖壓住酒意和胃裏的翻騰。秦彥澤的話更少了,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讓原本還想再試探幾句的人,都訕訕地閉了嘴。
宴席終於在一片各懷鬼胎的“賓主盡歡”中結束。
秦彥澤起身,對曹萬山等人略一頷首,便徑直朝外走去。蘇輕語連忙跟上,腳步因為酒意和緊張而有些虛浮。
走出醉仙樓,夜風一吹,蘇輕語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酒意似乎散了些,但頭更暈了。等候在外的馬車早已備好。
秦彥澤率先上了馬車,蘇輕語在雲雀的攙扶下也跟了上去。馬車內部寬敞,但她刻意選了離秦彥澤最遠的角落坐下,低垂著頭,不敢看他。
車廂內一片沉默,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
良久,秦彥澤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可有何處不適?”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但蘇輕語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力壓抑的……緊繃?
她抬起頭,藉著車廂內昏暗的燈光,看向他。他坐在陰影裡,側臉線條緊繃,目光落在車窗外的夜色中,並未看她。
“回王爺,隻是有些頭暈,並無大礙。”蘇輕語小聲回答,心裏有點打鼓,“那酒……應該隻是普通的酒。”她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解釋道,“輕語隻是覺得,曹幫主那杯酒敬得蹊蹺,王爺萬金之軀,不宜冒險,所以才……”
“所以才自作主張?”秦彥澤終於轉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太複雜,蘇輕語一時竟分辨不清裏麵的情緒。
她心裏一緊,低下頭:“是輕語僭越了,請王爺責罰。”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蘇輕語以為他真的要發怒時,卻聽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彷彿錯覺。
“回去讓趙太醫看看。”他隻說了這麼一句,便再次轉向窗外,不再言語。
蘇輕語悄悄鬆了口氣,但心裏那點莫名的委屈和不安,卻因他這句算不上溫柔、卻隱含關切的話,而悄然散去不少。
(他……是在擔心我嗎?)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似乎更燙了,也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什麼。
回到驛館,秦彥澤果然吩咐趙太醫立刻來給蘇輕語診脈。趙太醫仔細檢查了一番,又聞了聞蘇輕語身上殘留的酒氣,最終回稟道:“王爺,蘇先生脈象略浮,酒氣稍重,但並無中毒或其他異常跡象。那酒……應是無礙。隻是蘇先生體質偏弱,又空腹飲酒,需好生休息,飲些醒酒湯,明日便無大礙了。”
秦彥澤聽完,揮揮手讓趙太醫退下,對垂首站在一旁的蘇輕語道:“既如此,先生回去歇著吧。今日……辛苦了。”
他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平靜,但蘇輕語卻覺得,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謝王爺關心,輕語告退。”她行禮退出書房。
回到自己房間,雲雀早已備好了溫熱的醒酒湯和沐浴的熱水。蘇輕語泡在熱水裏,才覺得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酒意也散了大半。
她回想今晚的一切,尤其是秦彥澤最後那個複雜的眼神,和馬車裏那句“回去讓趙太醫看看”,心湖再次泛起漣漪。
(他生氣,大概不是因為僭越,而是因為……我把自己置於可能的危險之中?)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微顫,一絲甜意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悸動,悄悄蔓延開來。
而書房裏,秦彥澤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醉仙樓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他眼前反覆回放著蘇輕語仰頭飲盡那杯酒時決絕而明亮的側影,還有她回來後強忍不適、低眉順眼的樣子。
驚怒過後,是更深的震動與後怕。
她竟敢……也如此敏銳。
那杯酒,他自然也有所懷疑。但他身為親王,有諸多顧忌,也自信能應對。卻沒想到,她會如此不管不顧地衝出來,用這種方式……
(這個蘇輕語……)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冰冷的銳利。
曹萬山,漕幫……有些賬,是該好好算一算了。
至於她……
他目光轉向蘇輕語院落的方向,眼底深處,那抹複雜的情緒再次浮現,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嘆。
擋下的不止是一杯酒。
更讓某些潛藏的情愫與羈絆,在危機與擔憂的淬鍊下,變得愈發清晰而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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