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服暗訪後的幾日,驛館書房裏的氣氛依舊緊張忙碌,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秦彥澤雷厲風行地推進著對漕運衙門的整頓和“豐江船行”的調查,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發出。蘇輕語則協助處理著源源不斷送來的新賬目片段、人員口供,以及從各個渠道匯總來的零碎資訊,試圖拚湊出更完整的資金與物資流向圖。
兩人依舊每日見麵商討,話題離不開案情,但偶爾,秦彥澤會問一句:“先生今日可曾休息得好?”或者在她彙報完一樁複雜的賬目關聯後,將手邊那碟她似乎多看了一眼的桂花糕推過去。
蘇輕語漸漸習慣了這種細枝末節處的關照,心裏那點因熬夜和壓力帶來的焦躁,常被這點滴暖意悄然撫平。
(領導還挺會關心人的嘛,雖然表情還是那麼嚴肅……不過桂花糕確實好吃!( ̄▽ ̄)~*)
她沒意識到,自己偶爾看向秦彥澤的目光,也少了幾分最初的純粹敬畏,多了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熟稔與……依賴。
這日午後,蘇輕語正在書房偏間核對一份新送來的碼頭倉庫出入記錄,墨羽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對正在批閱公文的秦彥澤低聲稟報了幾句。
秦彥澤眉頭微蹙,放下硃筆:“鬧事?緣由?”
墨羽的聲音平板無波:“碼頭東三區,幾個力夫與工頭爭執,動了手。起因是工頭以‘貨物堆放不齊’為由,要扣發他們三日工錢。力夫不服,稱那批貨本就堆放時限緊,且扣錢數額遠超常例。”
蘇輕語聞言,從賬冊中抬起頭。東三區……正是那日他們暗訪時,聽到老力夫抱怨、看到管事嗬斥的地方。
秦彥澤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涉事工頭何人?隸屬哪家?”
“‘順達船行’僱用的一個叫刁三的工頭,慣常欺壓力夫,剋扣工錢名聲在外。”墨羽回答。
“順達……”秦彥澤指尖在桌麵上輕叩一下,“前日暗訪,那處貨棧的管事,似乎也是‘順達’的人,對一批延誤的貨異常緊張。”
蘇輕語心中一動,介麵道:“王爺,刁三剋扣工錢或許是常態,但此次藉口生硬,扣錢數額巨大,引發衝突……是否也與那批被延誤的‘要緊貨’有關?或許是上層施壓,導致下麵工頭變本加厲,拿力夫撒氣,或者想藉此掩蓋什麼?”
秦彥澤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先生所慮,不無可能。”他略一沉吟,對墨羽道:“你去處置。將那刁三並涉事力夫,一併帶到漕運衙門臨時羈押所。不必用刑,分開問話。重點查問刁三近期是否接到異常指令,剋扣的錢財最終流向,以及那批延誤貨物的詳情。至於力夫……問明情況後,若確屬被無理剋扣,今日應得工錢,雙倍補償,由衙門先行墊付,回頭從‘順達’賬上扣回。”
“是!”墨羽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秦彥澤叫住他,補充道,“傳本王口諭:自即日起,江寧各碼頭,嚴查工頭、管事剋扣、拖欠力夫工錢之事。設立匿名投訴箱於各碼頭顯眼處,派可靠之人每日收取。凡查實剋扣者,初次重罰,再犯者永不錄用,涉事船行一併追究。另,著漕運衙門會同幾家大船行,三日內議定一個更明晰的力夫計工酬勞章程,張貼公示,力求簡潔公平,減少中間盤剝空間。”
墨羽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但迅速掩去,垂首應道:“屬下遵命!”快步離去。
蘇輕語坐在一旁,聽著秦彥澤清晰果斷的指令,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咚咚直跳。
匿名投訴箱、明晰的計酬章程、嚴懲剋扣、雙倍補償……這些,不正是那日暗訪歸來,她心中鬱結難平,在復盤時委婉提及的“或許可以嘗試”的方向嗎?她甚至沒有正式寫成條陳,隻是在討論時,帶著些許憤慨和希冀提了幾句。
而他,竟然記住了。不僅記住,更在這樣一個看似偶然的事件節點,毫不猶豫地將其化為具體的政令,推行下去!
這不僅僅是處理一樁普通的勞資糾紛,也不僅僅是查案的需要。這是對他權力範圍內,所能觸及的最底層勞動者,最直接、最實在的庇護嘗試!更是對她那份“真切同情與憤慨”的……無聲卻有力的回應。
蘇輕語感覺眼眶有些發熱,她連忙低下頭,假裝繼續看賬冊,指尖卻微微發顫。
(他……他居然真的做了?就這麼直接下令了?不是因為查案需要,而是因為……我說過那樣的話?他看到我當時的神情了?他記住了?(;′д`)ゞ)
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和暖流,在她胸腔中洶湧回蕩。那是一種被深深理解、被鄭重對待、甚至被小心嗬護著心中那點柔軟之處的巨大感動。
秦彥澤處理完此事,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決定,繼續低頭批閱公文。隻是眼角的餘光,瞥見對麵女子微微發紅的耳根和用力攥著賬冊邊緣的手指時,眸色深了幾分,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瞬。
接下來的兩日,江寧碼頭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雖然表麵依舊忙碌,但暗流已然不同。
墨羽的執行力驚人。東三區的事件迅速處理完畢,刁三在分開審訊和確鑿證據(從他住處搜出遠超其收入的銀錢和幾份模糊指令)麵前,心理防線崩潰,交代了不少關於“順達”內部如何通過剋扣工錢來籌集“特別活動經費”,以及那批延誤貨物實為一批貼著普通貨標的“精鐵錠”,正準備悄悄轉運北上的事情。這為追查“硬貨”線索開啟了新的突破口。
而更讓底層力夫和漕工們津津樂道、甚至不敢相信的,是睿親王新頒的幾條“碼頭新規”。
各碼頭入口處,真的掛上了簡陋但結實的木製“投訴箱”,上了鎖,旁邊貼著告示,言明每日有專人開啟,嚴查報復。雖然許多人還持觀望態度,但那種被欺壓後無處申訴的絕望感,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漕運衙門會同幾家大船行(主要是被震懾後態度配合的幾家)匆忙議定的“力夫計工酬勞試行章程”也貼了出來。章程很簡單,明確了不同貨種、不同距離的基準工錢,規定了每日最低結算時限,並寫明工頭不得以任何模糊理由剋扣,違者重罰。雖然依舊粗糙,但比起以往工頭隨口定價、隨意扣錢,已是天壤之別。
最先試行新章程的幾個碼頭,力夫們領到工錢時,臉上的驚訝和欣喜藏也藏不住。訊息像風一樣傳開,其他碼頭的力夫眼中也燃起了希望。
“聽說沒?東三區那幾個倒黴蛋,不僅拿回了錢,王爺還賞了雙倍!”
“投訴箱?真的有用嗎?不會秋後算賬吧?”
“章程貼了!白紙黑字!以後那王扒皮再想扣錢,咱們也有地方說理了!”
“這位王爺……好像不太一樣?”
“還有那位女先生,聽說就是她查賬揪出了貪官,說不定這新規矩也有她的主意……”
“管他誰的主意,能讓我們拿到該拿的錢,就是好官!”
這些細碎的議論,也通過墨羽的渠道,點滴不漏地傳回了驛館。
蘇輕語聽到這些反饋時,正在整理關於“順達”船行與北方可疑商隊往來的線索。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一種混合著欣慰、成就感和更深沉悸動的情緒,緩緩瀰漫心頭。
她知道,這些措施隻是小小的開始,未來還有無數困難,根深蒂固的利益鏈條不會輕易斷裂,執行中也必然會出現新的問題。
但,種子已經播下。
而播下種子的人,聽到了她心中那聲輕微的嘆息,並俯身,給予了土壤和第一縷灌溉。
這份將理念化為行動的決心,這份對她關切的無聲回應,比任何華麗的承諾或讚揚,都更沉重,也更珍貴。
她抬起頭,望向書房主位的方向。秦彥澤正與周晏低聲商討著下一步針對“順達”和可能隱藏的“青雲閣”聯絡點的行動計劃,側臉專註而冷峻。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周身勾勒出淡淡的光暈。
蘇輕語靜靜地看著,心底某個角落,柔軟得一塌糊塗。
(秦彥澤,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對這位王爺的情感,早已超越了“上司”、“合作者”,甚至“知己”的範疇。
那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也讓她隱隱有些無措的傾慕。
就在這時,秦彥澤似乎結束了與周晏的談話,目光不經意地轉向她這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蘇輕語心頭一跳,慌忙垂下眼,假裝專註地研究手中的線索紙。
秦彥澤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和故作鎮定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隻是端起茶杯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乎不可察的柔和波瀾。
民生的溫度,或許就從這一點點改變開始。
而某些情感的溫度,也在這共同的關切與行動中,悄然攀升,熾熱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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