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晴好。
蘇輕語起了個大早,心裏揣著點莫名的期待和一絲緊張。(微服私訪!古代版實地考察!還是跟大BOSS一起!刺激!(??????)??)
她沒再穿那些料子稍顯貴重的衣裙,而是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灰色細布交領襦裙,料子結實耐磨,顏色毫不顯眼。頭髮全部攏起,在腦後綰成一個最樸素的圓髻,用一根毫無紋飾的木簪固定,臉上脂粉未施,看起來就像個尋常人家幫工或小戶人家的女兒。
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照,蘇輕語還算滿意。(嗯,夠低調,像個跟著東家出來辦事的小賬房或者丫鬟。安全第一!)
她推開房門,秦彥澤已經等在院中了。
他也換下了那身彰顯身份的親王常服,穿著一身質地中等的靛藍色綢麵直裰,外罩一件半舊的鴉青色棉布比甲,腰間繫著尋常的革帶,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四方平定巾。除了身姿過於挺拔、氣質難以完全遮掩外,乍一看,倒真像是個家境殷實、行走南北的中年商賈。
看到蘇輕語出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她這身裝扮還算認可。
“走吧。”他言簡意賅,率先朝驛館側門走去。
蘇輕語連忙跟上,這才發現墨羽和周晏都不在近前。但當她踏出側門,融入清晨江寧街巷的人流時,卻能隱約感覺到幾個看似普通路人、挑夫、小販的身影,似有若無地徘徊在周圍不遠不近的位置,眼神偶爾警醒地掃過四周。
(不愧是專業安保團隊,這便衣護衛安排得,滴水不漏啊!安全感 !( ̄▽ ̄)~*)
秦彥澤走在她前麵半步,步伐不疾不徐,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街景,實則銳利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和行人。他彷彿不經意地調整了一下位置,將蘇輕語納入了自己側後方一個更容易照應、又相對安全的方位。
蘇輕語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頭微微一暖,沒說什麼,隻安靜地跟在他身側稍後,也學著他的樣子,用好奇而謹慎的目光觀察著這座繁華的江南名城。
清晨的江寧,充滿了活力。叫賣早點的攤販熱氣騰騰,趕著上工的力夫腳步匆匆,運貨的板車吱呀作響,空氣中瀰漫著食物、河水、還有各種貨物混雜的氣息。
他們先去了離漕運碼頭不遠的一處熱鬧市集。這裏不僅賣菜蔬魚肉,也有各種南北雜貨、針頭線腦,三教九流彙集。
秦彥澤在一個賣本地糕團的攤子前停下,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梅花糕,很自然地遞了一個給蘇輕語。“嘗嘗,江寧特色。”
蘇輕語接過,小心地咬了一口,軟糯香甜,帶著淡淡的桂花味。“好吃。”她小聲道,眼睛微微彎起。
秦彥澤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自己也咬了一口,目光卻落在旁邊幾個蹲在地上等活計的力夫身上,聽著他們用濃重的本地口音閑聊。
“……聽說了嗎?漕運衙門出大事了!李總督和吳副使都被抓了!”
“早聽說了!說是貪了老多銀子!該!”
“抓得好!那姓吳的,剋扣咱們工錢最狠!上次我婆娘生病,想預支點錢,他鼻孔朝天理都不理!”
“就是不知道新來的官兒怎麼樣……可別再是豺狼換了虎豹。”
“聽說是個京城來的王爺,厲害得很!還帶了個女先生,查賬查出來的!”
“女先生?真的假的?女人也能查賬?”
“誰知道呢,反正抓了貪官就是好事……”
蘇輕語和秦彥澤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走開。百姓的議論最直接,也最能反映問題。
他們又逛到一個茶攤,花幾文錢要了兩碗大碗茶,坐在簡陋的木凳上歇腳。旁邊坐著幾個看起來像是小商販的人,正唉聲嘆氣地抱怨。
“這漕運費又漲了!說是要‘整頓’,我看是變著法兒收錢!”
“可不是,我那批綢緞,本來走‘豐江’的船,現在‘豐江’好像也被盯上了,船期都不穩,換別家吧,價錢更高!”
“‘豐江’這次怕是要倒大黴咯,樹大招風啊。就是不知道以後這碼頭,又是哪家說了算……”
“管他哪家,咱們這些小本生意的,還不是被層層盤剝的命?隻求別再漲了,不然真沒法活了。”
秦彥澤慢慢喝著粗糙的茶水,麵色平靜,眼底卻一片深沉。蘇輕語則暗暗記下了“漕運費上漲”、“船期不穩”、“小商販艱難”這幾個關鍵詞。
離開市集,他們朝著碼頭區慢慢走去。越靠近碼頭,空氣裡的河水腥氣越重,嘈雜的號子聲、裝卸聲也越發震耳。
碼頭規模宏大,船隻桅杆如林。秦彥澤帶著蘇輕語,沿著碼頭邊緣不顯眼的地方走動,觀察著裝卸貨物的流程,監工與力夫之間的互動,還有那些穿梭其間、眼神精明的船行管事模樣的人。
在一處堆積著麻袋的貨棧旁,他們停下腳步。幾個剛卸完貨的力夫正蹲在陰涼處,就著涼水啃著乾硬的炊餅,滿臉疲憊,身上的短褂被汗水浸透。
一個年老的力夫咳嗽了幾聲,對同伴抱怨:“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扛一天袋子,晚上回去骨頭都散架。工錢還老被那工頭找藉口扣幾文。”
“忍忍吧,老哥。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家裏娃娃還等著米下鍋呢。”另一個年輕些的勸道,但眼神裡也是無奈。
“要是工錢能按時足額發,少扣點‘孝敬錢’,就好了……”老力夫嘆氣。
蘇輕語聽著,看著他們黝黑粗糙的手和臉上深刻的皺紋,心裏很不是滋味。這些最底層的勞動者,承受著最重的體力負擔,卻往往得到最微薄的回報,還要被層層盤剝。
她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真切的不忍與憤慨,嘴唇微微抿緊。
秦彥澤站在她身側,目光原本落在碼頭運作上,此時卻微微側頭,瞥見了她臉上的神情。那不同於分析案情時的冷靜銳利,也不同於討論政務時的理性沉著,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的同情與不平。
他心中微微一動。
(她看到這些時,眼神如此……真實。)
就在這時,貨棧那邊傳來一陣喧嘩。一個穿著體麵綢衫、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管事模樣的人,正對著一個看起來像是工頭的人大聲嗬斥:“……這批貨延誤了半個時辰!知道耽誤東家多少事嗎?今天的工錢,統統扣兩成!”
那工頭唯唯諾諾,不敢爭辯。旁邊休息的力夫們臉上都露出了憤怒又不敢言的表情。
秦彥澤眉頭微蹙,對蘇輕語低聲道:“走吧。”
兩人不動聲色地離開那處貨棧,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看到了?”秦彥澤聲音平靜。
“嗯。”蘇輕語點頭,語氣有些沉,“層層壓榨,最後都落在最底層。工錢被剋扣,勞作無保障,怨氣自然滋生。這不僅是民生之苦,也是隱患之源。”她想起自己之前提過的“穩固根基”,眼前所見便是最鮮活的註腳。
秦彥澤默然片刻,道:“積弊已深,非一日可改。然既已看見,便不能視而不見。”他話鋒一轉,“方纔那管事,你看如何?”
蘇輕語回想了一下:“頤指氣使,對延誤反應過度急切,不像是普通管事對待尋常延誤的態度。他口中的‘東家’,恐怕很在意這批貨的時效。而且,他嗬斥時,眼神不時瞟向碼頭東側那幾艘掛著‘順’字旗的貨船。”
“觀察入微。”秦彥澤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那是‘順達船行’的船。‘順達’與‘豐江’素來是競爭對手,但在一些‘特別’貨物上,似乎又有合作。”他點到即止。
蘇輕語立刻明白,這或許又是一條線索。
兩人繼續在碼頭區穿行,又聽了不少零碎資訊,看了不少世間百態。直到日頭偏西,秦彥澤才道:“今日差不多了,回吧。”
回驛館的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各自消化著今日的見聞。
蘇輕語心裏沉甸甸的,又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充實感。紙上得來終覺淺,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民生多艱與市井百態,比任何卷宗資料都更震撼人心。而秦彥澤這一日展現出的、對市井生態的熟悉和敏銳的判斷力,也讓她對他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他不僅是廟堂之上威儀赫赫的親王,也是能走入市井、洞察細微的實幹者。
走進驛館側門時,秦彥澤忽然停下腳步,對蘇輕語道:“先生今日所見,有何感想?”
蘇輕語抬起頭,認真道:“民生維艱,貪蠹如蛀。改革之難,在於觸動利益網路;改革之要,在於讓如那些力夫一般的普通人,看到切實的希望。路雖遠,行則將至。”
秦彥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複雜,包含著欣賞、瞭然,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麼。
“先生所言,亦是本王所想。”他緩緩道,“今日有勞先生了,回去好生歇息。”
“王爺也請早些休息。”蘇輕語行禮告退。
轉身走向自己房間時,她感覺身後那道沉靜的目光似乎停留了片刻。
今日的暗訪,不僅讓她對江寧、對漕運有了更立體的認知,也讓她看到了秦彥澤的另一麵。
而秦彥澤,也看到了她冷靜理性之外,那真實而柔軟的心腸。
某種無形的東西,在這市井的煙火與汗水中,悄然滋長,牽連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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