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
等她被窗外過於明亮的陽光刺醒時,已經過了午時。睡了將近四個時辰,骨頭都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又酸又軟,但大腦那種過載的脹痛感終於消退了。
她剛迷迷糊糊坐起身,守在外間的雲雀(秦彥澤體恤,特意讓留在京城的雲雀趕來江寧照料)就聽見動靜,端著溫水、青鹽和乾淨衣裳進來了。
“小姐您可算醒了!”雲雀眼圈紅紅的,“王爺吩咐了,讓您睡到自然醒,誰都不許打擾。廚房一直溫著燕窩粥和幾樣小菜呢,您先洗漱,奴婢這就去取。”
蘇輕語點點頭,還有些懵。直到溫熱的水撲在臉上,才徹底清醒過來,昨晚(或者說今晨)向秦彥澤彙報的情景清晰地回籠。
(彙報完了……證據交上去了……然後……他讓我去休息,還給我倒了茶……)
記憶最後的畫麵,是秦彥澤站在晨光中凝視賬冊的冷峻側臉。
她快速洗漱,換上了一身相對正式些的煙霞色綉纏枝蓮紋的交領長襖,配著月白色馬麵裙,頭髮綰成簡單的圓髻,簪了一支白玉簪。既不失禮,又不會過於隆重。
剛用完遲來的早膳(燕窩粥很細膩,小菜清淡可口),墨羽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院門口。
“蘇先生。”墨羽依舊言簡意賅,“王爺已在漕運衙門升堂,請先生過去。”
蘇輕語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好。”
(來了!正麵交鋒的時刻!秦彥澤果然雷厲風行,證據到手,一刻都不等!這是要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啊!(??????)??)
她跟著墨羽,坐上早已備好的青呢小轎,一路疾行,直奔江寧漕運衙門。
衙門正堂外,氣氛凝重。甲冑鮮明的王府親衛肅立兩側,眼神銳利。原本該在此處辦公的胥吏們都屏息垂首,遠遠站著,大氣不敢出。
蘇輕語踏入正堂時,裏麵已經黑壓壓站了一片人。江寧府有頭有臉的官員,漕運衙門上下品級稍高的,幾乎都被“請”來了。個個臉色各異,有的茫然,有的不安,有的則強作鎮定。
秦彥澤高坐於正堂主位。他已換上了正式的親王蟒袍,玄色為底,金線綉製的四爪行龍威嚴赫赫,玉冠束髮,麵色沉靜,不怒自威。他隻是坐在那裏,便讓整個寬敞的大堂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蘇輕語的出現,又引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驚訝、疑惑、忌憚、甚至怨恨。
秦彥澤的目光也看了過來,對她微微頷首,示意她坐到自己下首左側特意設好的位置。那位置,幾乎與他平齊,極其顯眼。
蘇輕語定了定神,坦然走過去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迎向那些各懷心思的視線。
(看吧看吧,姐今天就坐這兒了!有本事來咬我啊!( ̄▽ ̄)/)
秦彥澤見人已到齊,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堂每個角落:
“本王奉旨督查漕運,履任以來,查閱卷宗,巡視碼頭,核驗賬目。然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堂下眾人,最後定格在站在前排、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漕運總督李大人和那位吳副使身上。
“李總督,吳副使。”秦彥澤點名,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景和十五年三月,漕船‘江寧七號’報損新製纜繩五十丈,鐵錨兩隻,理由是‘泊船時纜繩老舊崩斷,鐵錨鉤掛河底沉木遺失’,覈準賠償銀共計三百二十兩。此事,你二人可有印象?”
李總督擦了擦額角的汗:“回、回王爺,下官……略有印象。”
“略有印象?”秦彥澤的聲音陡然轉厲,“那為何本王查覈工部存檔,當年撥付給‘江寧七號’的新纜繩總數不過三十丈?且該船同年五月還有一次全麵檢修記錄,其中明確記載‘更換全新纜繩四十丈’!這憑空多出的六十丈新纜繩損耗,還有那兩隻鐵錨,究竟損耗在了何處?賠償銀兩,又流向了哪家商號?!”
他每問一句,李總督和吳副使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問題太具體了!他們哪裏記得三年前某一艘船的具體細節?更沒想到睿親王查得如此之細!
“這……這……時間久遠,容下官細查……”李總督支吾道。
“時間久遠?”秦彥澤冷笑,不再看他,轉而看向吳副使,“那說個近的。景和十六年八月至十月,短短三月間,經由你手覈準的‘船隻非計劃延誤補償’,共計十七筆,涉及銀兩一千五百餘兩。補償理由多為‘避風’、‘等候查驗’、‘臨時檢修’。然同期江寧段並無重大風浪記錄,各碼頭查驗記錄也顯示流程正常。吳副使,你倒是說說,這些船,究竟‘延誤’在何處?補償依據何在?”
吳副使腿肚子都在打顫,強撐著道:“王爺明鑒,漕運事務繁雜,偶有突髮狀況……”
“突髮狀況?”秦彥澤打斷他,猛地將一本賬冊擲於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顫。“那為何這十七筆延誤補償,有十一筆的收款方,都是‘豐江船行’及其關聯商號?!而‘豐江船行’同期承接的官運業務,延誤率遠高於其他船行!這是巧合,還是你吳副使格外‘體恤’這家船行?!”
這話就差直接說“你收錢了”!
吳副使臉色慘白,汗如雨下,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堂下眾官員鴉雀無聲,落針可聞。誰都看得出,睿親王這是有備而來,證據確鑿!
秦彥澤不再逼問他們,而是轉向蘇輕語,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全然的信任:“蘇先生,你精通賬目,且將你所發現的,關於‘虛假維修’、‘重複列支’以及那些化整為零、偽裝日常開銷的賬目問題,向諸位大人說道說道。”
來了!該我上場表演了!
蘇輕語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她走到堂中,先向秦彥澤微微一禮,然後轉身麵向眾人。煙霞色的衣衫在肅穆的大堂中顯得格外醒目,但她臉上毫無怯色,隻有一片沉靜的從容。
“是,王爺。”她聲音清越,條理分明,“經覈查賬目,下官發現,自景和十四年至今,江寧漕運賬目中,存在大量疑似虛假列支。例如……”
她開始列舉,沒有引用複雜的賬冊編號,而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將那些掩藏在海量資料下的貓膩一一揭露:
“同一艘‘平安號’,在去年六月和八月,分別以‘船板大麵積腐壞更換’和‘船艙結構加固’為由,申請並獲準了兩筆總計八百兩的維修款。但查閱該船當年的航行記錄和進塢記錄,六月至八月期間,它一直在執行漕運任務,並無長時間停修記錄。且兩筆款項的支付物件,均為‘永固材行’,而該材行的東家,正是‘豐江船行’一位管事的內弟。”
“再如,漕運衙門賬上,每月固定有一筆約五十兩的‘碼頭夜值官役酒水茶水錢’,名目合理。但細查領取記錄和憑證,發現領取人長期固定為三人,且並無相應的酒水採買入庫記錄。進一步追查,這三人與吳副使門下一位清客往來密切。兩年下來,僅此一項,便流出白銀逾一千二百兩,去向成謎。”
她語速平穩,邏輯嚴密,每一個疑點都配有簡單卻致命的證據指向。那些原本對“女子乾政”不以為然的官員,此刻都聽得目瞪口呆,背脊發涼。
這哪裏是紙上談兵?這是把他們的遮羞布一層層撕開,露出下麵不堪入目的真相!
蘇輕語最後總結道:“綜上所述,僅從賬麵已發現的明顯異常來看,涉及虛報損耗、虛假維修、濫發補償及可疑日常開銷等專案,近三年內,江寧漕運體係流出的異常資金,初步估算已超過十五萬兩白銀。而這筆钜款,大多流向了與‘豐江船行’關係緊密的少數商號及部分官員的關聯人等手中。”
十五萬兩!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激起了驚濤駭浪!堂下響起一片抑製不住的抽氣聲和低呼聲。
李總督麵如死灰,吳副使已經搖搖欲墜,幾乎要癱軟在地。
秦彥澤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他們:“李總督,吳副使,蘇先生所言,你們可有異議?”
“下官……下官……”李總督噗通一聲跪下,“下官失察!下官有罪!”他知道,抵賴已經沒有意義了,睿親王掌握的證據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吳副使也跟著跪下,卻還試圖掙紮:“王爺!蘇……蘇先生所言,雖有些許出入,但、但漕運損耗歷來有之,賬目繁雜,難免疏漏……”
“疏漏?”秦彥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凜冽的殺氣,“十五萬兩白銀的‘疏漏’?!吳有德,你是覺得本王好糊弄,還是覺得我大晟的國庫,是你家錢袋?!”
他霍然起身,玄色蟒袍在空氣中盪開淩厲的弧度:“來人!摘去李茂、吳有德頂戴,押入江寧府大牢,嚴加看管!沒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如狼似虎的王府親衛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扒去了兩人官服官帽,拖了下去。兩人麵無人色,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了。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官員都噤若寒蟬,深深低下頭,不敢與堂上那位煞神般的親王對視。
秦彥澤環視一週,聲音沉冷如鐵:“漕運積弊,非一日之寒。然貪蠹至此,動搖國本,天理難容!自今日起,漕運衙門一應事務,由本王暫行接管。所有賬目、庫藏、船隻、人員,皆需重新登記核驗。望諸位好自為之,若再有徇私舞弊、陽奉陰違者,李、吳二人,便是前車之鑒!”
“下官等謹遵王爺鈞令!”眾官員齊刷刷躬身應道,聲音帶著顫抖。
秦彥澤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對蘇輕語道:“蘇先生,隨本王來。”
蘇輕語壓下心中的激蕩,應了聲“是”,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這令人窒息的正堂。
陽光重新灑在身上,驅散了堂內的陰冷。蘇輕語看著前方秦彥澤挺拔如鬆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為“雷霆手段”,何為“王者之威”。
而她,剛剛就在這股威勢的中心,與他並肩而立,撕開了黑暗的第一道口子。
感覺……還不賴。
雖然,她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此刻一定正死死地盯著她。
但,那又如何?
她微微昂起頭,腳步堅定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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