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蘇輕語覺得自己彷彿在故紙堆裡打了個滾,又泡在了墨汁和算盤珠子裏。眼睛裏看什麼都帶著重影,鼻腔裡全是陳年賬冊特有的那股子“歷史的味道”,手指因為不斷翻閱和記錄而有些僵硬,最要命的是大腦——持續高負荷運轉,現在就像一台過熱的老舊電腦,嗡嗡作響,隨時可能藍屏。
但,成果是顯著的。
廂房內,原本堆積如山的賬冊,已經被分門別類,有的堆在一旁(初步審核無大疑),有的則被特別放在中央的幾張拚起來的大桌上,上麵貼滿了各色絲線標記的竹籤,旁邊還攤著數張畫滿了關聯線條和符號的大幅紙張。
五名協助的書吏,此刻都癱在各自的椅子上,眼下烏青,神情疲憊卻帶著一種完成了艱巨任務的虛脫和興奮。他們看著蘇輕語的眼神,已經徹底變成了崇拜。
這位蘇先生,不僅方法精妙,其耐力、專註力和那種從混亂中迅速抓住核心的洞察力,簡直非人!他們隻是按部就班地標記、核對、歸集,而她,卻像蜘蛛一樣,將他們提供的無數散亂線索,編織成了一張清晰指向核心的大網。
蘇輕語站在大桌前,手裏拿著最後一張匯總摘要。她自己也形容憔悴,身上那件便於活動的淺碧色襦裙沾了不少墨點和灰塵,頭髮也有些鬆散,幾縷碎發垂在頰邊。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燃著兩簇小火苗。
(找到了!雖然還不是全部,但主要的脈絡和關鍵證據,已經抓到了七七八八!這套網路……真是又蠢又精!蠢在手法其實並不算天衣無縫,精在它深深嵌入日常運作,利用了人性的貪婪和係統的麻木!)
她整理了一下手頭最關鍵的幾本賬冊、以及自己繪製的資金流向圖和關係網路圖,將它們小心地放進一個專用的木匣裡。
“諸位辛苦了。”蘇輕語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帶著笑意,“回去好好休息,今日之事,務必嚴守。王爺必有重賞。”
書吏們連忙起身,恭敬行禮:“不敢當,全賴蘇先生運籌帷幄!”他們是真心佩服。
送走書吏,蘇輕語看了看窗外。天色還是濃黑,但東邊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線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亮光。
黎明前最黑暗,卻也最接近光明的時刻。
她抱起那個沉甸甸的木匣,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廂房的門。清晨凜冽的空氣湧來,讓她混沌的腦子為之一清。
秦彥澤習慣早起練劍或處理文書,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起身了。
果然,當她走到秦彥澤所在院落外求見時,值守的侍衛並未阻攔,隻低聲通傳了一句,便示意她進去。
秦彥澤正在書房。他穿著家常的深藍色雲紋直裰,外罩一件同色薄氅,顯然是剛起身不久,墨發僅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著,少了幾分白日的威嚴,多了些清冷疏朗。他正站在窗前,望著那線微露的晨光,手裏拿著一份簡報。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目光落在蘇輕語身上的瞬間,他幾不可查地怔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與三日前那個在碼頭上侃侃而談、在會議上從容應對的“蘇先生”判若兩人。衣裙微皺,髮絲淩亂,眼下是濃重的、無法掩飾的烏青,臉色在燈下顯得蒼白憔悴,嘴唇也有些乾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灼人,帶著一種亢奮的、急於分享的光芒。
她懷裏抱著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木匣,姿態卻挺直,彷彿那匣子裏裝著千鈞重擔,也裝著足以破開迷霧的利刃。
秦彥澤的心口,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是一種混合著驚訝、瞭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細辨的、細微揪心的情緒。
他見過許多人為了差事廢寢忘食,但像她這般,彷彿將全部心神和力氣都投入進去,甚至不惜熬乾自己的模樣,並不多見。尤其是……一個女子。
“王爺。”蘇輕語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她屈膝行禮,動作因為疲憊而略顯遲緩。
秦彥澤立刻抬手:“先生不必多禮。”他的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身走到書案後,親自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熱的、顏色清亮的茶水,然後,做了一個讓旁邊侍立的侍衛都微微睜大眼睛的動作——
他將那杯茶,輕輕推到了書案對麵空著的位置前。
“先生辛苦了。”他的聲音比平日低沉,也似乎……溫和了些許。沒有過多詢問,隻是這三個字,和這一杯親手推過來的熱茶。
蘇輕語愣了一下。她沒想到秦彥澤第一反應不是問結果,而是……遞茶。
一股細微的暖流,混著熬夜後的虛乏和喉嚨的乾渴,瞬間湧了上來。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趕緊低頭掩飾了一下。
(嗚……領導親自倒茶!這待遇!這杯茶我能記一輩子!值了!這三天的夜沒白熬!(?^?))
她也沒客氣,走到案前坐下,先雙手捧起那杯茶,小心地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滋潤了肺腑,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
“多謝王爺。”她放下茶杯,感覺恢復了些力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幸不辱命。賬目已初步理清,其中蹊蹺,頗有發現。”
秦彥澤在她對麵坐下,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先生請講。”
蘇輕語開啟木匣,先取出那幾張最大的關係網路圖和資金流向圖,鋪在書案上。
“王爺請看,”她的手指點向圖紙中心幾個被重點圈出的節點,“這便是我們初步梳理出的,盤踞在江寧漕運中的一個係統性貪墨與資金轉移網路。”
她的聲音雖然沙啞,卻條理極其清晰,語速因為興奮而略顯快:
“其一,虛增損耗,套取官銀。”她指向一條紅線,“主要手法是利用官糧船、鹽引船等重要船隻,虛報纜繩、鐵錨、船板等物料的‘異常損耗’。我們核對了近三年的採購記錄、倉庫存檔與實際報損單據,發現至少有價值超過八萬兩白銀的‘損耗’物資,要麼憑證嚴重不全,要麼數量價格完全對不上,純屬子虛烏有。這筆錢,通過漕運衙門的‘損耗賠償’渠道流出,最終流入了幾家與‘豐江船行’關係密切的空殼商號。”
秦彥澤眼神一凝:“八萬兩?”
“隻多不少。”蘇輕語肯定道,又指向另一條藍線,“其二,虛假維修,重複列支。我們發現了至少十七艘船隻,在短時間內頻繁、高額地申報維修,且維修專案多有重疊或矛盾。更關鍵的是,支付維修費用的物件,與虛增損耗的收款方高度重合。初步估計,這部分虛報的金額也在五萬兩以上。”
“其三,”她的手指移到圖紙上一些看似細碎、用黃線標註的節點,“化整為零,偽裝日常開銷。這是最隱蔽的一環。他們將大額的不明支出,拆分成無數筆小額款項,偽裝成‘碼頭酒水勞軍’、‘文書紙墨採買’、‘力夫節日加餐’、‘衙署器具修繕’等名目,分散在各部門、各月份的賬目中。單筆看起來不起眼,但累積起來,僅我們目前查實的部分,兩年內就超過了三萬兩!而且,這些支出的經手人,高度集中在漕運衙門的幾個關鍵小吏,以及那位吳副使的門人身上!”
她抬起頭,看向秦彥澤,眼中光芒逼人:“這還隻是從賬麵上能直接追蹤到的異常資金流出,初步估算總額已超過十六萬兩白銀!而這背後,必然還有一個更龐大的、用於利益輸送、收買人員、甚至可能用於採購違禁物資(如硫磺硝石)的‘黑金池’!”
秦彥澤的眉頭緊緊鎖起,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十六萬兩!這還隻是冰山一角!江寧一年的漕糧折銀也不過百萬兩左右!這群蠹蟲,竟敢如此鯨吞!
“先生可知,這些錢,最終流向何處?與‘青雲閣’、安郡王可有牽連?”他沉聲問。
蘇輕語又從木匣裡拿出幾本標記最多的賬冊,翻到特定頁:“有明確線索。至少有四萬兩以上的資金,通過‘豐江船行’控製的幾家商號,流向了北方,具體去向正在追查,但時間點與安郡王府在冀州等地置辦產業、招攬人手的時間吻合。另外,”她指著幾個用特殊符號標記的條目,“有數筆來自不明源頭、但數額巨大的資金,注入‘豐江船行’,而其部分利潤,又通過複雜的多次轉手,流入了幾個在江寧頗為神秘、行蹤不定的商隊,這些商隊據說與西南、西北方嚮往來密切……很可能與‘青雲閣’的殘餘勢力有關。”
她頓了頓,總結道:“王爺,這個網路,上層勾結權貴(安郡王),中層控製漕運衙門和船行,下層籠絡碼頭漕幫和關鍵吏員。他們利用漕運的龐大體量和複雜流程作為掩護,一方麵大肆貪墨國孥,中飽私囊;另一方麵,很可能在為更大的陰謀(無論是復國還是其他)籌措資金、建立通道、甚至儲備物資!”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和遠處隱約的雞鳴。
秦彥澤的目光從圖紙移到賬冊,最後,落在了蘇輕語憔悴卻無比認真的臉上。
三天。僅僅三天。她就在這堆積如山的亂賬中,劈開了一條路,將隱藏在深處的毒蛇揪出了大半!
這份能力,這份心誌,這份……不顧一切的投入。
他胸腔中湧動著怒意(對貪腐),也湧動著激賞(對她)。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沉凝有力:“先生大功。此案脈絡,已清晰大半。”
他看著蘇輕語,鄭重道:“先生連日辛勞,耗盡心神。此刻,先去歇息。餘下之事,自有本王處置。”
蘇輕語確實到了極限,強撐著的一口氣在得到他肯定的瞬間,幾乎要散去。她順從地點點頭,想要起身,卻覺得腿有些發軟,眼前也黑了一下。
秦彥澤立刻起身,似乎想伸手,但又剋製地停住,隻對門外沉聲道:“來人,送蘇先生回房休息。吩咐廚房,準備清淡滋補的膳食,待先生醒後立刻送去。”
“是!”侍衛應聲而入。
蘇輕語在侍衛的攙扶下,慢慢走出書房。踏出門檻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秦彥澤依舊站在書案前,低頭看著那些她耗盡心血整理出來的圖紙和賬冊,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峻,也格外……堅定。
(接下來,該他上場了……)
她放心地收回目光,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破曉的陽光,終於徹底驅散了黑暗,灑滿了江寧城的屋瓦。
而一場風暴,即將隨著這晨光,猛烈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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