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漕運衙門那令人窒息的正堂出來，外頭的陽光晃得蘇輕語眯了眯眼。剛才堂上那股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似乎還黏在麵板上，但呼吸著帶著河水氣息的空氣，她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我的媽呀，剛才秦彥澤發飆的樣子……帥是帥，但也太嚇人了點！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感覺吳副使都快尿褲子了！(⊙?⊙)不過……幹得漂亮！對付這種蠹蟲，就得這麼雷霆萬鈞！）
她正暗自回味兼吐槽，走在前麵的秦彥澤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蘇輕語連忙收斂心神，看向他。
秦彥澤臉上那股懾人的厲色已經收斂了大半，恢復了平日的沉靜，隻是眉宇間依舊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意。他看了蘇輕語一眼，目光在她因為剛才陳詞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開口道：“先回驛館。”
“是。”蘇輕語點頭。她知道，當眾拿下李、吳二人隻是開始，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深挖線索，擴大戰果，揪出更後麵的黑手。
回到驛館，秦彥澤沒有休息，直接進了書房。墨羽早已等候在此，低聲彙報著李、吳二人被押入大牢後的反應，以及“豐江船行”等關聯方在得知訊息後的動向。
蘇輕語也被示意一同進來。她找了張靠窗的椅子坐下，安靜地聽著。
“……李茂在獄中一言不發，似乎打定主意頑抗。吳有德則時而痛哭流涕喊冤，時而威脅要見京城故舊。”墨羽的聲音平板無波，“‘豐江船行’總號今日午後突然閉門謝客，但其幾處碼頭倉庫和城外貨棧，人員車輛進出頻繁，似有轉移跡象。另外，城西‘永固材行’的東家，半個時辰前試圖出城，被我們的人攔下，現控製在城南一處據點。”
秦彥澤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聽完彙報，他沉默片刻，忽然轉向蘇輕語：“蘇先生，以你之見，眼下是立刻查封‘豐江船行’總號，掌控其所有賬冊、船隻、人員為好；還是暫緩一步，嚴密監控其資金流向和關鍵人物動向，放長線釣大魚？”
這問題來得突然，且分量極重。這等於是將下一步最關鍵的戰略決策，直接拋給了她。
書房裏，墨羽和周晏（他已於昨日趕來江寧協助）的目光也瞬間落在了蘇輕語身上。
蘇輕語的心跳漏了一拍。（哇！直接問我這麼核心的策略？這信任度是不是有點太高了？壓力山大啊！(＞﹏＜)）
但她沒有慌亂，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結合現代刑偵和經濟案件的處理思路進行分析。
“王爺，”她斟酌著開口，“我以為，眼下不宜立刻大張旗鼓查封‘豐江船行’總號。”
“哦？為何？”秦彥澤目光專註，沒有絲毫質疑，隻有純粹的詢問。
“原因有三。”蘇輕語條理清晰地闡述，“第一，打草驚蛇。李、吳二人落馬，已經驚動了他們。若立刻查封其經營核心，等於告訴幕後之人：‘我們已經鎖定你了，要斬斷你的觸手’。對方可能會立刻斷尾求生，銷毀關鍵證據（比如真正的暗賬、往來密信），甚至讓核心人物潛逃，使我們功虧一簣。”
秦彥澤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第二，證據不足。”蘇輕語道，“我們目前掌握的賬目證據，主要指向‘豐江船行’是資金流轉的重要節點和受益方，但直接證明其高層參與策劃貪腐、或者與安郡王、青雲閣勾結的鐵證，尚且不足。立刻查封，若對方狡辯隻是‘正常商業往來不慎被貪官利用’，我們反而被動。”
“第三，留線釣魚。”蘇輕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豐江船行’現在是驚弓之鳥，必然會有動作。無論是轉移資產、銷毀證據，還是向上線請示、向同夥報信，甚至……嘗試動用某些‘保護傘’施加壓力。這些‘動作’，本身就會暴露更多線索和人脈網路。我們隻需暗中佈控，嚴密監視其資金流（尤其是大額異動）、人員往來、貨物轉移，同時控製住像‘永固材行’東家這樣的關鍵中層人物，逐步審訊，或許能順藤摸瓜，找到更上層的線索，以及他們可能隱藏的、用於更大圖謀的物資（如硫磺硝石）倉庫。”
她說完，看向秦彥澤：“當然，暫緩查封也有風險。比如他們可能真的轉移走大量財富或關鍵證據。所以，監控必須滴水不漏，行動也要迅速果斷，一旦發現核心證據或人物有逃脫跡象，則立刻收網！”
秦彥澤靜靜地聽完，手指的敲擊停了下來。書房內一片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聲。
片刻後，他看向墨羽和周晏：“按蘇先生所言，暫緩查封‘豐江’總號。墨羽，增派精幹人手，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盯死‘豐江’所有明暗產業、倉庫、碼頭，以及其核心管事以上人員的宅邸、行蹤。尤其注意大額銀錢、貴重物品、以及特殊貨物（清單你已知曉）的流動。周晏，配合墨羽，調動我們在江寧的所有明暗力量，同時，加強對漕運衙門剩餘人員的監控和甄別，防止內部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或搞破壞。”
“是！”墨羽和周晏同時應道，看向蘇輕語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鄭重。王爺這是完全採納了蘇先生的建議！
“至於那個‘永固材行’的東家，”秦彥澤眼中寒光一閃，“墨羽，你親自去審。不必用刑，先晾著他，攻心為上。把他與‘豐江’、吳有德的往來賬目擺在他麵前，告訴他，吳有德自身難保，別指望有人救他。若他能提供有價值的資訊，或指認證人，本王可酌情從輕發落。”
“屬下明白。”墨羽領命，轉身迅速離去。
秦彥澤又處理了幾件緊急公務，然後對蘇輕語道：“先生稍候，隨本王去聽審。”
聽審？蘇輕語一愣，隨即明白，這是要讓她參與核心審訊過程。
他們並沒有去陰森的大牢，而是來到了驛館內一處位置偏僻、隔音良好的廂房。廂房被一道厚重的屏風隔成兩半。秦彥澤和蘇輕語坐在屏風後，前麵，墨羽已經將那位“永固材行”的東家——一個穿著綢緞長衫、麵白微胖、此刻卻臉色慘白的中年男子——帶了進來。
沒有威脅，沒有刑具。隻是讓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麵前放著幾本攤開的賬冊，正是蘇輕語之前標記出的、涉及“永固材行”虛假交易的部分。
墨羽的聲音冷得像冰：“趙掌櫃，這些賬目，你作何解釋？”
趙掌櫃冷汗涔涔，眼神閃爍：“官、官爺明鑒，小人隻是做生意，這賬目……賬目往來，都是依規矩……”
屏風後，蘇輕語湊近秦彥澤，用極低的聲音道：“王爺，他在拖延，眼神亂瞟，手指無意識地摳椅子，是典型的緊張和試圖編造謊言的表現。可以試著攻擊他最依賴的‘安全感’。”
秦彥澤幾不可察地點點頭，對屏風外做了個手勢。
墨羽會意，聲音更冷：“依規矩？哪裏的規矩教你虛開票據，套取官銀？趙掌櫃，吳有德自身難保，已將所有事推到了你們這些‘經辦人’頭上。他說，都是你們這些商賈利慾薰心，勾連舞弊。你是想替他背下這貪墨數萬兩的重罪，等著抄家流放，甚至掉腦袋；還是如實交代，戴罪立功？”
這話半真半假，卻直擊要害。趙掌櫃最大的“安全感”就是背後的靠山（吳有德和更上層），現在被告知靠山不僅倒了還要推他頂罪，瞬間崩潰。
“不！不是的！”趙掌櫃猛地抬起頭，滿臉驚恐，“是吳大人！是‘豐江’的劉大管事！他們讓小人的材行虛接維修單子，走賬分紅！小人隻拿小頭啊！那硫……那些特別採買的貨，小人更是毫不知情，都是劉大管事親自安排別的路子……”
硫？他差點說漏嘴“硫磺”？蘇輕語和秦彥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精光。
墨羽乘勝追擊：“劉大管事？‘豐江’的劉能？他如何安排？除了你的材行，還有哪些商號參與？走賬的銀兩，最終流向何處？說清楚！”
在墨羽步步緊逼和蘇輕語通過秦彥澤不時提示的、針對性的心理攻勢下（比如點出他家庭情況、暗示配合可保全家人等），趙掌櫃的心理防線徹底瓦解，斷斷續續交代了不少有價值的資訊：包括“豐江船行”幾個秘密用於處理特殊資金和貨物的地點，劉大管事與某些神秘外地商隊的固定接頭方式，以及……他隱約聽說，近期有一批“要緊的硬貨”要通過漕運悄悄北上，似乎與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吩咐有關。
審訊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結束時，趙掌櫃幾乎虛脫，但提供的線索卻讓整個案件有了更明確的突破方向。
離開廂房，天色已近黃昏。
秦彥澤與蘇輕語並肩走在迴廊上。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先生今日又立一功。”秦彥澤開口道，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無論是戰略取捨，還是審訊洞察，皆切中要害。若非先生提醒，本王或許已下令查封，反而打草驚蛇。”
蘇輕語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心裏卻像喝了蜜一樣甜。（被大佬這麼肯定，感覺熬夜查賬的辛苦都值了！而且他真的好信任我啊，這麼重要的決定都聽我的意見……這種感覺，真不賴！(????)）
“王爺過譽了，輕語隻是盡本分，提供些角度供王爺參考。最終決斷，運籌帷幄，皆賴王爺。”她商業互吹了一句，隨即想起趙掌櫃的供詞，正色道，“王爺，趙掌櫃提到的‘要緊硬貨’北上，以及可能與京城‘大人物’有關，此事必須立刻密報回京，同時加緊在運河沿線佈控。”
“嗯。”秦彥澤頷首，“已經讓周晏去辦了。”他停下腳步，看向蘇輕語，黃昏的光線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此案越挖越深，牽涉越來越廣。先生身處其間，已然樹敵。日後出入，務必更加小心。青霜會寸步不離保護你。”
他的關心很直接，是出於對重要下屬和案件關鍵人物的保護，但那份鄭重，依舊讓蘇輕語心頭微暖。
“謝王爺關懷，輕語明白。”
秦彥澤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朝著自己院落走去。
蘇輕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輕輕舒了口氣。
絕對的信任，放手的使用，甚至將自身安危也納入考慮……這位睿親王對待人才的方式，實在讓人難以不心生折服，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拍了拍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轉身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夜幕降臨，江寧城華燈初上。
而棋盤上的博弈，正隨著這份絕對的信任與默契，走向更深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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