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燉梨的暖意還沒完全從喉嚨消散，更艱巨的任務就砸了下來。
秦彥澤雷厲風行，第二天就直接下令，要求江寧漕運衙門將景和十四年至今所有與“物料損耗”、“船隻維修”、“非計劃延誤補償”、“人員額外津貼”等相關的賬冊、憑證、記錄，全部封存並移送至驛館，以備覈查。
命令一下，整個江寧漕運係統瞬間雞飛狗跳。送來的賬冊不是用箱子裝，而是用平板車一車車拉來的！足足堆滿了驛館西側一間寬敞的廂房，從地麵幾乎摞到房梁，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汁的味道，還混雜著一絲淡淡的黴味。
蘇輕語站在廂房門口，看著眼前這座“紙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傢夥！這陣仗！比當年事務所年審遇到的最難纏客戶資料還多！而且都是手寫的！毛筆字！還是豎排！沒有Ctrl F！沒有Excel！沒有審計軟體！(?Д?≡?Д?)）
她感覺自己即將麵臨穿越以來最嚴峻的挑戰——人工手動審計海量古代賬本！
“蘇先生，”秦彥澤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廂房外，他看著堆積如山的賬冊，眉頭也微微蹙起，“賬目繁雜，先生可需增派人手？”
蘇輕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哀嚎，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回王爺，人手需要，但貴精不貴多。請王爺選派三到五名精通算學、書寫工整、且口風嚴實的書吏助我。另外，我需要大量的空白紙、不同顏色的絲線或細繩、還有……一些小木牌或者竹籤。”
秦彥澤雖然有些疑惑她要木牌竹籤做什麼，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可。墨羽，去辦。”他又看向蘇輕語，“先生需要多久？”
蘇輕語估算了一下“紙山”的體積和可能的複雜程度，咬了咬牙：“初步梳理出可疑條目和線索，至少需要……五日。”這已經是她考慮到自己過目不忘能力和現代審計思維，給出的極限壓縮時間了。
“好。”秦彥澤深深看了她一眼，“先生放手去做，一應所需，隻管開口。”
很快，五名精幹的書吏被調撥過來，都是秦彥澤從京城帶來的班底或者江寧本地考察後認為可靠之人。大量的白紙、各色絲線、還有一筐打磨光滑的小竹籤也送了進來。
蘇輕語先給五名書吏開了個簡短的“戰前動員暨培訓會”。
她站在臨時清理出來的空地上，麵前攤開一本厚厚的總賬和幾本分類賬，語氣清晰而快速：“諸位，我們時間緊，任務重。目標不是把每本賬從頭到尾看一遍，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有問題的‘異常點’。”
“首先，我們要明確查賬的重點方向。”她用炭筆在一塊豎起的木板上寫下關鍵詞：“損耗”虛高？“延誤”補償濫發？“維修”費用異常？“關聯交易”？“重複列支”？“憑證缺失”？
“我們的方法，”蘇輕語拿起不同顏色的絲線，“叫做‘勾稽覈對’與‘交叉索引’。”
她拿起總賬和一本分類賬：“比如，總賬上記載某月支出‘纜繩採購銀五百兩’，對應分類賬‘物料採購’項下。我們就要找到這筆支出的原始憑證——採購單、入庫單、領用記錄、支付憑據。看數量、單價、總價是否吻合，簽字畫押是否齊全，接收方是否為覈準的供應商。”
“如果發現憑證不全，或者數量價格對不上，就用紅色絲線標記，綁在竹籤上，插在相關賬頁，並在備用紙上記錄疑點、賬冊編號、頁碼。”
她又拿起另一本：“再比如，查詢‘重複列支’。同一筆維修費用，是否在不同月份、不同名目下重複出現？這就需要我們建立索引。”
她讓書吏們將竹籤分成幾類，分別代表“船號”、“供應商名稱”、“經手人”、“大額支出專案”等。“每看到一條重要記錄，就在對應的竹籤上刻下簡略資訊和賬冊頁碼。相同船號、供應商、經手人的竹籤放在一起。這樣，如果同一個船號短時間內頻繁報修，或者同一個供應商收取了遠超常理的費用，我們就能迅速發現集群異常。”
書吏們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做慣了謄抄核對，何曾見過如此係統、如此有針對性的查賬方法？簡直像在編織一張大網，專門捕捉漏洞！
“蘇先生此法，精妙絕倫！”一位年長些的書吏忍不住讚歎。
“隻是些取巧的辦法，還需諸位齊心協力。”蘇輕語謙虛了一句，隨即拍板，“現在，我們分工。張先生、李先生，你們負責核對‘物料損耗’與‘採購’相關賬目；王先生、趙先生，你們負責‘船隻維修’與‘延誤補償’；孫先生，你心思最細，負責查詢所有憑證單據，並按時間、型別初步歸類。我負責總覽、複核疑難處，並建立關鍵線索索引。”
“是！”五人齊聲應道，竟有幾分摩拳擦掌的興奮。
查賬工作，就在這間充滿故紙堆氣味的廂房裏，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起初，書吏們還不太熟練，需要蘇輕語不斷指點。但很快，他們就掌握了方法，效率顯著提升。算盤聲劈啪作響，翻閱紙張的沙沙聲不絕於耳，不時有人發出低呼：“此處憑證缺失！”“咦，這筆維修費，上月似乎見過類似的？”“這個‘興隆材料行’，本月出現了七次，採購額佔比異常！”
蘇輕語則像個高速運轉的中樞處理器。她快速瀏覽著書吏們標記出的疑點賬頁，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能瞬間在腦中構建關聯。她麵前攤開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麵用炭筆畫著複雜的關聯圖，不同顏色的線條代表資金流向、貨物關聯、人員聯絡，一個個可疑的節點被標註出來。
（果然有問題！而且手法相當老練！）
她很快就發現了規律：許多大額“損耗”賠償和“維修”費用的支付物件，集中在幾家與“豐江船行”關係曖昧的商號；某些船隻的“延誤”記錄和補償申請，時間點與京城那邊記錄的異常損耗事件高度吻合；還有一些專案的列支方式非常巧妙，比如將一筆大額賄金（她猜測）拆分成數十筆小額“力夫加餐費”、“碼頭清掃費”、“文書紙墨錢”等，散落在不同月份、不同部門的賬目裡，若非用她這種方法係統梳理，極難發現。
時間一點點過去。午膳和晚膳都是匆匆扒拉幾口，就又回到賬冊前。油燈早早點燃，將廂房內眾人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晃動如同皮影戲。
蘇輕語已經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忘了時間，忘了疲憊。炭筆在她手中飛快遊走，白紙上的關聯圖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清晰。她偶爾會停下來，閉目凝神，將剛剛看過的幾十頁賬目細節在腦中快速過一遍，尋找更深層的矛盾點。
（這裏不對……同一艘船，上個月剛在甲賬上報了全麵檢修，花費不菲，這個月怎麼又在乙賬上出現‘區域性船板更換’的大額支出？維修記錄呢？驗收人呢？漏洞！）
（還有這裏，支付給‘快活林酒家’的‘碼頭官役勞軍酒水錢’，單次金額不大，但頻率太高了，而且每次經手人都是同一個漕運衙門小吏……這不合常理，更像是一種固定週期的‘好處費’支付渠道！）
她不斷發現新的疑點，記錄下來，分類，關聯。精神高度集中，甚至感覺不到脖子的痠痛和眼睛的乾澀。
夜深了，驛館大部分地方都已陷入黑暗和寂靜。隻有這間廂房，依舊燈火通明，算盤聲和低語聲斷續傳出。
秦彥澤處理完其他公務，緩步走向西廂。他並未進去，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外不遠處。
透過窗紙，能看到裏麵朦朧卻專註的身影。蘇輕語坐在堆積如山的賬冊中間，微微低著頭，一手執筆，一手按著額角，正凝神思考。跳躍的燈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她緊抿的唇線和微蹙的眉峰。那單薄的身影，此刻卻彷彿蘊含著無窮的韌勁和智慧。
她偶爾會抬起頭，對旁邊的書吏低聲吩咐幾句，手指在桌麵的白紙上快速指點著。那份全神貫注、專業忘我的模樣，與白日裏那個在碼頭上侃侃而談、在會議上犀利應答的女子，似乎又有些不同。更沉靜，更內斂，卻也……更讓人移不開目光。
秦彥澤靜靜看了片刻，沒有出聲打擾。
他轉身，對跟在身後的侍衛低聲吩咐：“去讓廚房準備些易消化的夜宵，再沏一壺濃淡適中的普洱茶，送過來。動靜小些，莫要驚擾裏麵。”
“是。”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這才轉身，踏著月色，悄無聲息地離去。
廂房內，蘇輕語對窗外的一切毫無所覺。她正用炭筆，重重地在關聯圖上一個新發現的、代號為“酒水通道”的節點旁，畫了一個醒目的圈。
眼底，是發現獵物的銳利光芒。
賬本的迷霧，正在被她一點點撥開。
真相，似乎已在不遠處，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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