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蘇輕語在接風宴上的“首秀”,隻是拉開了這場無形較量的序幕。
接下來的兩天,各種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變本加厲,而且更加花樣百出。
第二天上午,秦彥澤按計劃巡視江寧最主要的漕運碼頭。蘇輕語作為“顧問”自然隨行。
她今日穿了身更便於行動的淺碧色窄袖束腰襦裙,外罩一件防水的油綢披風,頭髮依舊利落地挽起。混在一群穿著官服或勁裝的男子中,顯得格外紮眼。
從驛館出發開始,蘇輕語就能感受到那些黏在背上的視線。陪同的官員們表麵上恭敬,但眼神裡的探究、掂量,甚至是不加掩飾的“看她能裝到幾時”的意味,幾乎要化為實質。
(看什麼看!沒見過職業女性啊!姐今天是來工作的,不是來走秀的!( ̄へ ̄))
心裏翻著白眼,蘇輕語麵上卻波瀾不驚,隻專心觀察沿途的街市、人流,以及越來越近的碼頭景象。
到了碼頭,那視線就更熱烈了。不僅是官員,連許多碼頭上的小吏、工頭,乃至幹活的力夫,都忍不住偷偷打量這位跟在睿親王身邊的年輕女子,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那就是王爺帶來的女先生?”
“長得倒是俊俏,可這漕運碼頭的事,她能懂啥?”
“噓——小聲點!聽說昨天在府衙裡,說話挺厲害……”
“嘁,紙上談兵誰不會?真到了這地方,還不是得抓瞎?”
這些議論聲音不大,卻足以飄進蘇輕語的耳朵。她隻當沒聽見,目光迅速掃過龐大的碼頭:停泊的船隻密密麻麻,裝卸貨物的力夫喊著號子,監工的吏員拿著冊子吆喝,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貨物、汗水的混合氣味,嘈雜而充滿原始的活力。
秦彥澤走在最前麵,江寧知府和漕運總督在一旁陪同介紹。走到一處正在裝卸官糧的泊位時,秦彥澤停下腳步,看著那堆積如山的麻袋和忙碌的人群,忽然轉頭問道:“蘇先生,依你之見,以此處為例,裝卸效率可有提升餘地?”
又來了!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蘇輕語。這次不少目光裏帶著明顯的看好戲意味——這實實在在的體力活,看你這嬌滴滴的“女先生”能說出什麼花來?
蘇輕語卻早有準備。她這兩天可不是白研究的,結合現代物流和碼頭管理的粗淺知識(感謝紀錄片!),她仔細思考過這類問題。
她不慌不忙地上前幾步,先是觀察了一下力夫們搬運的路線、堆放的區域、以及監工記錄的方式,然後才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回王爺,輕語以為,至少有三處可斟酌改進。”
“其一,物料堆放與路線規劃。”她指向糧袋堆放區,“眼下糧袋卸船後,看似就近堆放,但堆放雜亂,不同船隻、批次的貨物未有明顯分割槽標識。後續裝車或轉入倉廒時,需重新分揀尋找,徒耗人力時間。若能提前劃定不同區域,明確標識,並規劃出卸貨、暫存、轉運輸出的單向流動路線,避免交叉和迴流,效率或可提升。”
幾個負責碼頭管理的吏員聞言,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其二,人力調配與工具輔助。”蘇輕語繼續道,“眼下全憑人力肩扛背負,極其辛苦,效率也受製於個人體力。可否考慮在一些固定路段,鋪設簡易的木軌滑車?或者製作一些省力的撬杠、抬架?哪怕隻是統一使用更結實、承重更好的背簍或扁擔,也能減少途中損耗和體力消耗。同時,根據船隻到港時間和貨物量,更靈活地調配人手,避免忙閑不均。”
這回,連一些旁聽的力夫都忍不住偷偷點頭。
“其三,記錄與核驗流程。”蘇輕語最後看向監工手裏的冊子,“目前看來是每搬一定數量,監工畫一筆。此法易錯易漏,且無法實時掌握進度。可否考慮使用簡易的‘計數簽’?比如,力夫每完成一次搬運,領取一根特製的竹籤或木籌,下班時憑簽結算工錢。監工則隻需清點、核對簽數,並記錄異常情況,既能減少爭執,也能更快統計總量。”
她說完,對秦彥澤和眾官員微微欠身:“此皆是一些取巧省力的笨辦法,是否可行,還需因地製宜,請王爺與諸位大人裁奪。”
碼頭上安靜了一瞬。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眼神,漸漸變成了驚訝和深思。這女子說的……好像還真有點道理?而且條條都落在實處,並非空談!
秦彥澤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對旁邊的漕運總督道:“李總督,蘇先生所言,爾等可曾想過?或許可著人試上一二。”
漕運總督李大人連忙躬身:“王爺明鑒,蘇先生高見,確可一試!下官回頭便讓人商議細則!”他看向蘇輕語的眼神,也少了幾分輕視,多了些慎重。
巡視繼續。接下來,無論是檢視漕船結構、詢問關閘流程,還是聽取倉廒管理彙報,秦彥澤總會“不經意”地點名讓蘇輕語發表看法。而蘇輕語每次都能結合觀察和預先做的功課,給出清晰、務實、甚至略帶前瞻性的建議。
幾次三番下來,那些審視的目光開始發生變化。單純的輕視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掂量、警惕,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這個“蘇先生”,不僅不是花瓶,而且眼光毒辣,思維縝密,總能說到點子上。睿親王如此力挺,恐怕不是一時興起。
午間歇息時,蘇輕語在臨時搭建的涼棚下喝水,還能聽到不遠處幾個低品級官員的低聲議論。
“……還真有兩把刷子。”
“可不是,剛才說那‘計數簽’,我看王監工臉都綠了,他那冊子糊弄事兒誰不知道?”
“王爺這是來真的啊,帶著這麼個厲害角色……”
“哼,女子乾政,終非正道。看她能得意幾時。”
蘇輕語隻當沒聽見,心裏卻冷笑:(女子乾政?姐這是專業諮詢!拿錢(雖然沒直接拿)辦事,解決問題!你們倒是想乾,有這本事嗎?(ˉ▽ ̄~)切~~)
下午,秦彥澤在漕運衙門召集相關官員進行小範圍會議,更深入地探討幾個積弊問題。蘇輕語同樣在座。
會議中,當討論到近年漕船損耗異常問題時,一位姓吳的漕運副使(據蘇輕語暗中觀察,此人神色一直有些倨傲,與那“豐江船行”似乎往來密切)終於忍不住,帶著幾分“請教”的語氣開口:
“蘇先生高才,下官佩服。隻是這漕船損耗,涉及天時、水文、船況、操駕等多重因素,複雜萬分。先生初來乍到,僅憑卷宗,便斷言其中多有蹊蹺,是否……有些武斷?畢竟,我等在任多年,深知其中艱難。”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綿裡藏針,暗指蘇輕語紙上談兵,不瞭解實際情況。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氣氛微凝。
蘇輕語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迎向吳副使的目光,臉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清亮銳利:“吳大人所言極是,實地經驗確實寶貴。輕語不敢妄斷,隻是依據資料說話。”
她拿起手邊一份提前準備好的摘要:“根據漕運衙門存檔,景和十四年至十六年,江寧段報損的製式新纜繩,總長比工部覈定撥付的數量,超出了兩成半。而同期,江寧各官營船廠上報的纜繩更換維修記錄,卻隻佔這批‘損耗’纜繩的不足四成。那麼,多出來的近六成新纜繩,損耗在何處?是否有詳盡的船隻號、損毀原因、處理記錄對應?”
她又翻開另一頁:“再有,同期江寧段漕船‘非計劃性延誤’共計一百二十七次,其中因‘纜繩崩斷’、‘鐵錨丟失’、‘船板受損’等所謂‘損耗’相關原因導致的,佔了八十三次。而這些‘損耗’事件,超過七成集中在‘豐江’、‘順達’等五家與漕運衙門往來最密切的船行所屬船隻上。吳大人久任此地,可知這是巧合,還是另有緣故?”
她語氣平和,卻每個資料都精準有力,直指核心矛盾。
吳副使的臉色漸漸變了,額頭冒出細汗,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其他官員也麵露驚容,沒想到她準備得如此充分,資料信手拈來。
秦彥澤適時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吳副使,蘇先生所問,也是本王所想。這些資料差異,漕運衙門可有合理解釋?”
吳副使冷汗涔涔,支吾道:“這……下官,下官需回去細查……”
“那就好好查。”秦彥澤淡淡道,“三日之內,本王要看到一個清晰的說明。”
“是……是!”吳副使連忙應下,再不敢看蘇輕語一眼。
經此一遭,會議上再無人敢輕易質疑蘇輕語。她不僅有能力,更有備而來,而且背後站著睿親王這尊大佛。
會議結束後,蘇輕語回到驛館自己的房間,才長長舒了口氣,癱倒在椅子上。
(累死姐了!跟這幫老油條鬥智鬥勇,比連加三天班還累!腦細胞死了一大片!(′-ι_-`))
但累歸累,心裏卻有種暢快感。她用自己的專業和準備,頂住了壓力,贏得了空間。
晚膳時,有僕役悄悄送來一個食盒,說是王爺吩咐廚房特意準備的,都是些清淡滋補的江南小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冰糖燉梨。
蘇輕語看著那碗潤肺去燥的燉梨,微微愣了一下,心底劃過一絲細微的暖流。
(他……注意到了?白天說話多,嗓子是有點乾……還挺細心。)
這種無聲的、落在實處的關照,比任何言語都讓人觸動。
她慢慢地喝著溫甜的梨湯,白天承受的那些審視、質疑帶來的疲憊,彷彿也被這暖意驅散了不少。
窗外,江寧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她知道,審視的目光不會消失,暗處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但,她不再是一個人麵對。
那個給予她平台和支撐的人,正用他的方式,告訴她:他看到了她的價值,並且,站在她這一邊。
這種默契,讓人安心,也讓人……心生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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