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降臨,運河兩岸零星燈火,映著漆黑的水麵,官船如同一座移動的孤島,在寂靜中平穩前行。
蘇輕語的客艙裡,一盞油燈被她挑得很亮。她裹著厚厚的鬥篷,盤腿坐在榻上,麵前矮幾上攤開著從秦彥澤那裏帶回來的卷宗,還有她自己找船工要來的炭筆和幾張粗糙的草紙。
(不行了不行了,眼睛要瞎了!這古代的油燈照明度也太感人了,看久了滿眼都是重影!想念我的護眼枱燈,想念LED冷光,想念我的防藍光眼鏡!(;へ:))
她哀嘆著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卻捨不得放下手裏的東西。白天和秦彥澤討論時,她隻是基於表麵資訊給出了策略方向。但現在靜下心來細看這些零散的賬目片段、貨物清單、人員記錄,一些更深層、更隱蔽的蛛絲馬跡開始浮現出來。
比如這份“豐江船行”某支船隊去年的部分貨運記錄。表麵看沒問題,運送絲綢從江寧到杭州,再帶貨回來。但蘇輕語用炭筆在草紙上畫出一條時間線,標註上出發、到達、裝卸貨時間,再對比同時期其他船行的類似航線記錄,就發現不對勁了。
“豐江船行這支船隊,平均每趟往返要比別家慢兩天。”她咬著炭筆頭,眉頭擰成了小結,“理由記錄是‘避風’、‘檢修’。可同一時間段,天氣記錄顯示並無特殊風浪,而且‘檢修’頻率也太高了點。”
慢這兩天做什麼?古代物流,時間就是金錢,無故拖延必有蹊蹺。
她又翻開另一份疑似漕幫內部流水賬的抄錄片段。裏麵有一些模糊的條目,寫著“碼頭打理”、“疏通關節”、“特別酬勞”,後麵跟著不同數額的銀錢數字,支付物件有的是人名,有的是代號,接收方也同樣模糊。
(這味兒太沖了……這不就是古代版的‘好處費’、‘保護費’台賬嗎?還搞得這麼隱晦。)蘇輕語腹誹。更讓她在意的是,有幾筆數額較大的“特別酬勞”,支付時間點,恰好與某幾艘官糧船在江寧碼頭“意外”延誤的時間吻合。
(拖延船期,製造‘意外’損耗的空間,同時支付‘封口費’或‘辛苦費’?一環扣一環啊。)
她想起現代經濟犯罪裡常見的“洗錢”手段——通過複雜交易把非法所得變成合法收入。古代沒有電子轉賬和離岸公司,但他們有自己的辦法。
蘇輕語在草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虛報損耗”、“人為延誤”、“模糊賬目”、“非常規支付”。然後她嘗試著勾連:“假設,有一筆來自高層(比如安郡王或青雲閣)的非法資金(可能是貪汙的、走私的、或者乾脆是意圖用來搞破壞的經費),要注入到漕運體係,並變成‘合法’利潤分走,或者用來收買人員、採購違禁物資……”
她眼睛越來越亮,炭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畫著:“那麼,可以通過控製的船行,在正常運輸業務中,虛報大量‘損耗’(纜繩、船板、鐵錨等),這些損耗的賠償金來自官府或貨主,是‘合法’收入。但實際上,這些‘損耗’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以次充好。賠償金的一部分,就變成了‘乾淨’的錢。”
“同時,人為製造延誤,可以利用時間差做手腳。比如,一艘本該運送官糧的船,故意拖延幾天。這幾天裏,船上可能夾帶了私貨(比如硫磺、硝石?),運到別處卸貨,再正常去運糧。或者,利用延誤的藉口,向貨主(比如官府)索要額外的‘滯期補償’,又是一筆‘合法’進賬。”
“而那些模糊的‘打理費’、‘酬勞’,就是用來收買各個環節的關鍵人物——碼頭看守、巡檢兵丁、漕運小吏,甚至級別更高的官員。形成一個閉環的利益網路。”
寫完這些,蘇輕語自己都有點驚到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就不是一個簡單的貪腐或破壞案,而是一個寄生在漕運體繫上,集洗錢、貪汙、走私、破壞於一體的……犯罪網路!能量和危害性比想像中大得多!)
她感到一陣寒意,不是來自船艙外的風,而是來自這個推斷背後可能代表的巨大黑暗。
但同時,又有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抽絲剝繭,發現隱藏真相的興奮。
(得趕緊告訴秦彥澤!不過……這些概念太現代了,“洗錢”、“時間差套利”……他能聽懂嗎?會不會覺得我異想天開?)
她有些忐忑,但想起白天討論時他總能切中要害的提問和那份認真的態度,又多了點信心。
(不管了,明天試試看!先睡覺,養足精神才能跟大BOSS彙報!)
她吹熄油燈,鑽進被窩。運河的水聲輕輕搖晃著船艙,像催眠曲。臨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他舊傷怎麼樣了,江南濕氣重,趙太醫有沒有多注意……呸,又想多了,睡覺!)
第二天早上,蘇輕語是被透過窗紙的朦朧天光照醒的。她睡得並不踏實,夢裏全是數字和線索在飛。
用過早膳(簡單的米粥和醬菜),她仔細梳理了昨晚的想法,在草紙上整理成更清晰的要點,然後深吸一口氣,再次走向主艙。
秦彥澤似乎起得更早,主艙裡已經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他今天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少了些許玄色帶來的冷峻,多了幾分清雅,但眉宇間的沉凝依舊。他正在看一份新的信件,聽到通報,抬起頭。
“王爺。”蘇輕語行禮,注意到他臉色比昨日似乎稍微蒼白一點,但精神尚可。
“先生來了。”秦彥澤放下信件,示意她坐,“看來先生昨日有所得?”
“是有些想法,但……可能有些異想天開,請王爺聽聽看。”蘇輕語拿出那張寫滿要點的草紙,稍微有點緊張。
“先生但說無妨。”秦彥澤目光平靜,帶著鼓勵。
蘇輕語定了定神,開始講述:“王爺,我仔細看了那些賬目和記錄,發現一些可能存在的……嗯,一種將不當得來的錢,通過看似正常的生意運作,變成乾淨錢的手法。”她盡量用古代能理解的詞彙描述“洗錢”的概念。
她舉例說明虛報損耗套取賠償、人為延誤製造操作空間和索要額外費用、以及用模糊支出收買人員,最後總結道:“我認為,這不僅僅是為了貪墨或破壞,更可能是為了一個更大的目的:將大量來路不明的資金,悄無聲息地注入、清洗,並轉化為可用的資源,同時牢牢控製住漕運線上的關鍵節點,為其所用。”
說完,她有些忐忑地看著秦彥澤,等待他的反應——是疑惑?不解?還是覺得荒謬?
秦彥澤沒有立刻說話。他微微垂眸,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顯然在快速消化她的話。艙內一片安靜。
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常,卻帶著一種瞭然:“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將漕運體係,當作一個巨大的‘錢匣子’和‘擋箭牌’。不當之財,如汙水,注入這流動的運河水中,經過幾道周轉(虛報、延誤、模糊賬目),便看似與普通漕運盈虧混為一體,難以分辨。而控製關鍵節點,既能確保‘汙水’順利注入和取出,也能隨時在需要時,讓這‘水流’變慢、變質(破壞),以達到其他目的。”
蘇輕語呆住了。
(他……他真的懂了!而且概括得比我還精準!“錢匣子”和“擋箭牌”,這個比喻太形象了!還有“汙水注入水流”……我的天,他的理解能力和聯想能力也太強了吧!這真的是古人嗎?!(⊙□⊙))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共鳴感瞬間擊中了蘇輕語。那是一種跨越了時空和知識體係,在思維本質上達到同步的震撼。
“王爺所言極是!”她忍不住聲音都提高了一點,眼睛亮得驚人,“正是這個道理!而且,這種手法隱蔽性極高,因為表麵上看,每一環都可能是漕運中常見的‘損耗’、‘延誤’或‘人情往來’,單獨看並不起眼,隻有串聯起來,從資金流動和貨物周轉的全域性看,才能發現異常!”
秦彥澤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閃閃發光的眼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語氣依舊平穩:“那麼,依先生之見,此類手法,最可能的破綻在何處?”
他不僅理解了,還立刻抓住了關鍵——如何破解。
蘇輕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維飛速運轉:“破綻在於‘不匹配’和‘不合理’。”
“第一,資金與實物不匹配。虛報的損耗,要有對應的實物‘消失’或‘損壞’記錄,但可能經不起實地突然的、細緻的盤查。比如,報損了一百根新纜繩,但庫裡可能根本沒有那麼多新纜繩的進出記錄,或者用舊繩子冒充。”
“第二,時間與邏輯不合理。人為製造的延誤,理由往往牽強,且如果對比多艘船隻、多個時間段的記錄,可能會發現某些碼頭、某些人員在‘延誤’事件中出現的頻率異常高。”
“第三,利益流動不符合常理。那些模糊的‘酬勞’,支付物件和金額與公開的職務、貢獻嚴重不符。一個普通閘兵,憑什麼常年收到巨額‘打理費’?”
秦彥澤微微頷首,接著她的話說下去:“所以,我們明麵上查賬、巡視,是看‘大麵’。暗地裏,則要盯住這幾處‘不匹配’和‘不合理’,尤其是突然的、細緻的實物盤點,以及特定人員、特定碼頭在特定時間段內的所有活動與資金往來。找到一處實實在在的、無法自圓其說的矛盾,就能撕開一道口子。”
“沒錯!”蘇輕語用力點頭,感覺自己心跳都加快了。這種你一言我一語,思路無縫銜接,互相補充印證的感覺,實在太暢快了!她甚至忘了麵前的人是位高權重的親王,更像是在和一位極其聰慧的同行探討專業問題。
秦彥澤看著她毫無保留地綻放著智慧光芒的模樣,看著她因為思維共鳴而顯得格外生動的表情,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似乎也微微鬆弛了一些,被一種奇異的熨帖感所包裹。
他見過太多人或畏懼、或諂媚、或算計的眼神。卻很少見到如此純粹、如此專註於事本身,又如此聰慧剔透的眼神。
“先生之智,常讓本王有豁然開朗之感。”他語氣誠摯,不含半點虛飾,“此案有先生相助,本王信心倍增。”
蘇輕語被他這麼直白的誇獎弄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發熱。(哎呀,突然這麼正經地誇人,怪不好意思的……不過,被這樣厲害的人認可,感覺真的超級棒!(????))
“王爺過譽了,是王爺一點就透,方能觸類旁通。”她商業互吹了一句,隨即又想起什麼,“對了王爺,我們之前推測他們可能近期有‘大行動’,採購了大量硫磺硝石等危險物資。如果結合這個‘洗錢’和操控漕運的網路來看……他們是不是有可能,利用被控製的漕船,來秘密運輸、囤積這些物資?甚至……在關鍵的水道節點製造更大的破壞?”
秦彥澤眼神驟然一冷,肅然道:“先生所慮極是。此事,必須儘快查明!”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與決心。
思維的共鳴,帶來了更深的理解,也預示著,更艱巨的挑戰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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