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沿著運河平穩南下。
最初的半天,蘇輕語還因為新鮮感,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兩岸逐漸開闊的平原和蕭疏的冬景。但很快,河風裹挾著水汽的寒意就讓她縮回了船艙。
(失策了,以為江南冬天能有多冷,結果這河風跟小刀子似的!濕冷攻擊,魔法傷害,防禦力直接減半啊!(╥╯^╰╥))
她窩在客艙裡,抱著手爐,身上又加了條薄毯,才覺得緩過來些。船身隨著水流微微搖晃,有種催眠的效果,但她不敢睡——誰知道那位工作狂王爺什麼時候會召喚。
果然,午後剛過,便有侍衛來請:“蘇先生,王爺請您到主艙議事。”
蘇輕語立刻振作精神,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頭髮,確保自己看起來精神尚可,這纔跟著侍衛過去。
秦彥澤的主艙比她的客艙寬敞許多,但此刻也幾乎被改造成了臨時書房。一側的榻上鋪著厚厚的毛皮墊子,中間擺著矮幾。而另一側的長案上,則攤開了大大小小的卷宗、地圖,甚至還有一塊簡易的線索板,上麵釘著一些紙條。
秦彥澤正站在長案前,背對著門口,低頭看著一份地圖。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勁裝,隻是脫去了大氅,身姿挺拔如鬆。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王爺。”蘇輕語行禮。
“先生請坐。”秦彥澤示意她在長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則走到主位。有僕役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又退了出去。
艙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河上的寒濕氣。茶香裊裊,混合著墨香和一點點……秦彥澤身上極淡的、類似鬆柏的清冽氣息。
(辦公環境還不錯嘛,領導專用艙果然不一樣。還有專屬熏香?品味可以。( ̄▽ ̄)~*)
蘇輕語剛在心裏小小吐槽了一下,就見秦彥澤將幾份看起來較新的文書推到她麵前。
“這是今早才通過驛站快馬送來的,關於江寧當地幾大船行,以及漕運衙門、江寧府部分官員的初步查探資料。”秦彥澤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時間倉促,不夠詳盡,但可窺一斑。先生看看。”
蘇輕語立刻收斂心神,拿起最上麵一份。這是一份關於“江寧漕幫”的簡報,裏麵列出了幾個主要堂口、話事人、勢力範圍,以及近年來與官府往來的大致情況。接著是一份“豐江船行”的資料,這家船行規模最大,據說背景複雜,與已故劉禦史家、安郡王府都有過商業往來。還有幾家規模次之的船行,資料更簡略。
她看得很快,過目不忘的能力讓她幾乎掃一眼就能記住關鍵資訊。同時,大腦已經開始自動分類、關聯、分析。
“王爺,”她放下最後一份關於某個江寧府通判的資料,抬起頭,“從現有資訊看,江寧的水,比我們預想的可能還要深。”
“哦?細說。”秦彥澤端起茶盞,目光專註地落在她臉上。
“首先,是勢力交織。”蘇輕語用手指在桌上虛畫著,“漕幫是地頭蛇,控製碼頭勞力、部分短途運輸和‘保護費’。幾家大船行,尤其是這個‘豐江船行’,壟斷了利潤最高的官糧、鹽引和貴重貨物運輸。而漕運衙門和江寧府的部分官員,則可能是他們之間,以及他們與更高層勢力(比如安郡王)之間的潤滑劑和庇護傘。”
她拿起那份通判的資料:“比如這位王通判,籍貫北方,卻在江寧為官近十年。資料顯示他生活豪奢,遠超俸祿。而他的一位小妾,據說出身‘豐江船行’某管事之家。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秦彥澤微微頷首:“利益勾連,盤根錯節。先生認為,當從何處切入?”
“雙管齊下。”蘇輕語幾乎不假思索,“明麵上,王爺以督查漕運、整頓吏治為由,公開查賬、巡視碼頭、約談相關官員和船行主事。這是打草驚蛇,也是施加壓力,逼他們動起來,或者露出破綻。”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暗地裏,需要重點調查幾個方向。第一,是‘豐江船行’等幾家大船行的真實賬目和貨物往來,特別是那些‘損耗’高、或者運輸路線記錄模糊的船隻。第二,是調查漕幫與這幾家大船行之間的資金流動,有沒有非常規的大額‘孝敬’或‘分紅’。第三,”她點了點那份通判的資料,“查這些生活異常的官員,以及他們的親屬、門人,名下是否有不明來源的產業,或者與船行、漕幫之間隱秘的利益輸送渠道,比如乾股、匿名合夥等。”
秦彥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先生所言,切中要害。然則,此類調查,非一日之功,且極易打草驚蛇,甚至遭遇抵抗。先生可有具體策略,尤其是……如何獲取那些隱秘的賬目和交易記錄?”
來了!考較真本事的時候了!
蘇輕語坐直了些,腦子飛快轉動。(現代企業調查和反洗錢那一套,得轉化成古代能操作的辦法……)
“回王爺,我以為可從以下幾點著手。”她條理清晰地開始分析,“第一,從‘物流’反推‘資金流’和‘資訊流’。”見秦彥澤略挑眉梢,她解釋道,“就是……從貨物運輸的實際情況,倒查賬目和人員的問題。”
“比如,一艘漕船從江寧出發,運送官糧到京城。官方的記錄是‘完好抵達’。但我們可以暗中查訪:這艘船實際用了多少船工?途中停靠了幾次?停靠時裝卸了什麼?是否有非計劃內的貨物上船或下船?船速是否正常?這些細節,船工、沿途碼頭的力夫、甚至船上夥伕都可能知道。隻要找到願意開口的人,對比官方記錄,就能發現矛盾——可能虛報了船工數量吃空餉,可能私自夾帶了貨物,也可能為了掩飾某些勾當而故意放慢船速。”
秦彥澤聽得極其認真,甚至身體微微前傾:“此法甚妙。於細微處見真章,且不易被高層察覺。”
得到肯定,蘇輕語更有信心了:“第二,關注‘異常交易’和‘資金沉澱’。大額利益輸送,最終總要變成真金白銀或資產。可以暗中留意,江寧城中最近是否有來歷不明的大宗金銀兌換?是否有官員或其親屬突然購置大量田產、豪宅、古玩?或者,那些船行、漕幫的話事人,他們的消費水平是否與其明麵收入嚴重不符?這些‘異常’,就是線索。”
“第三,”她稍微壓低了聲音,“可以考慮從內部突破。利益聯盟並非鐵板一塊。漕幫內部是否有爭鬥?船行之間是否有矛盾?官員之間是否有派係傾軋?找到其中失意者、或對現狀不滿、或良知未泯之人,許以重利或保障,可能成為突破口。”這其實就是發展線人的思路。
秦彥澤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顯然在消化和權衡她的建議。艙內隻餘下船行水聲和暖爐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眼,看向蘇輕語的目光裡,欣賞之色愈發明顯:“先生思慮周詳,策略層層遞進,且皆切實可行。尤其這‘從物流反推’與‘關注異常交易’二法,視角獨特,直指要害。”他頓了頓,問道,“隻是,如何確保我們暗查之人可靠,且能獲取到這些細微資訊?”
蘇輕語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可動用三路人馬。一路,是墨羽大人麾下的精銳,專司盯梢、潛入、獲取關鍵物證。一路,可啟用王爺在江南原有的情報網路,收集市井流言、行業動態、官員風評等公開或半公開資訊。這第三路嘛……”她狡黠地笑了笑,“或許可以‘借力’。”
“借力?”
“比如,江寧本地,難道就沒有與‘豐江船行’有競爭關係的其他商家?沒有與某些貪腐官員有舊怨的士紳?甚至……漕幫內部,就沒有想上位取而代之的野心家?”蘇輕語道,“我們可以不直接接觸,但通過一些渠道,讓他們‘無意中’發現一些對競爭對手或仇家不利的‘線索’,或者感到‘威脅’,他們自然會有所動作。我們隻需靜觀其變,適時引導,便能事半功倍。”這是利用矛盾,驅虎吞狼。
秦彥澤看著眼前女子眼中閃動的靈慧光芒,看著她侃侃而談時那份成竹在胸的從容,心底那股異樣的情緒再次湧動。她不僅智計百出,更難得的是思路開闊,不拘泥於常規,總能提出讓人耳目一新卻又直擊本質的方法。
這種在智力上被深深吸引、甚至產生共鳴的感覺,對他而言,極為罕見。
“先生高見。”他緩緩吐出四個字,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讚許,“便依先生之策。稍後,本王會與墨羽詳細佈置。至於江寧本地情報網路及‘借力’之事,還需進一步斟酌人選與方式。”
“王爺思慮周全。”蘇輕語適時送上商業吹捧。心裏卻有點小得意:(看吧,姐雖然沒在古代混過官場,但現代商戰、刑偵劇、反腐紀錄片可不是白看的!理論結合實踐,古今中外,人性相通嘛!(??????)??)
秦彥澤又就幾個細節追問了一番,蘇輕語均能應對自如,甚至舉出一些假設性的例子來說明。兩人的討論專註而高效,艙內的氣氛嚴肅卻不壓抑,反而有種棋逢對手、思維碰撞的暢快感。
直到艙外天色漸暗,僕役前來請示是否傳晚膳,秦彥澤才恍覺時間流逝。
“先生辛苦了。”他語氣溫和了些,“先用膳吧。這些卷宗,先生可帶回艙中細看,若有新得,隨時可來尋本王。”
“是,王爺。”蘇輕語起身,行禮告退。走出主艙時,被江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後背竟微微出了層薄汗——剛才討論得太投入了。
但心裏,卻充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愉悅。
被信任,被倚重,提出的意見被認真聽取和採納,甚至能與這個時代最頂尖的人物進行如此深度的、平等的智力交流……
這種感覺,真好。
她抱著秦彥澤又塞給她的幾份卷宗,走回自己的客艙,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
而主艙內,秦彥澤獨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方纔蘇輕語坐過的椅子上,又移到她勾畫過的那張簡易關係圖上。
窗外的運河暮色蒼茫,他的眼神卻越發清明。
得此良佐,何其幸也。
隻是……
他端起已然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心底某個角落,那悄然滋生的欣賞,似乎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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