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裏早已瀰漫開濃鬱的年節氣息。家家戶戶灑掃庭除,蒸糕備貨,街市上採辦年貨的人潮絡繹不絕,各種紅紙金字的春聯、門神、窗花擺得滿街都是,連空氣中都飄著糖瓜、點心和炮仗特有的混合香味。
然而對於京城頂層的權貴圈而言,比過年更早到來的重頭戲,是宮中一年一度的年終大宴——這不僅是皇室與臣子共慶新年的盛宴,更是一年來朝堂勢力消長、地位浮沉的晴雨表,一次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權力展示。
臘月廿三申時末(下午五點),暮色初降,華燈已上。
蘇輕語站在衛國公府正廳那麵等人高的銅鏡前,最後一次整理儀容。
鏡中映出的女子,身著一襲禦賜的“鄉君”禮服。禮服規製嚴格:內裡是正青色綉金線纏枝蓮紋的交領大袖衫,外罩同色雲錦妝花褙子,下係深青色織金馬麵裙。禮服顏色沉穩莊重,但領口、袖緣、裙擺處精緻的金線刺繡和珍珠點綴,又恰到好處地彰顯了身份與恩寵。
頭髮梳成了標準的“牡丹髻”,高聳端莊,發間簪著太後賞賜的那套赤金點翠頭麵中的步搖和掩鬢,兩側各插一支禦賜的珍珠華盛。耳上是配套的東珠耳墜,頸間懸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平安扣——這是秦彥澤秋獵後派人送來,說是“驅邪避凶”的。
(好傢夥……這一身行頭加起來,怕是有十幾斤重吧?感覺頭上頂了個小型首飾展覽館,脖子上掛了塊石頭……這就是貴族出席正式場合的代價嗎?脖子好酸!(╥﹏╥)不過……鏡子裏這人,真的是我嗎?)
蘇輕語看著鏡中那個雍容華貴、氣度沉靜的貴女,有一瞬間的恍惚。不過一年多前,她還是個穿著粗布衣裳、在周府小心求生的孤女。如今,卻要穿著禦賜禮服,以“**鄉君”的身份,踏入帝國最高規格的宮廷盛宴。
雲雀、春蘭、秋月圍著她,小心翼翼地進行最後的檢查——檢查有沒有一絲頭髮散亂,有沒有一點脂粉不勻,有沒有任何可能失儀的細節。青霜也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護衛勁裝,腰佩短刃,沉默地站在門邊,她今日將作為貼身女衛隨行入宮。
“小姐,時辰差不多了。”李知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也盛裝打扮,穿著一身符合國公嫡女規製的桃紅色禮服,俏麗明媚,隻是看向蘇輕語時,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和鼓勵,“馬車已經備好,我爹孃和哥哥在前廳等著呢。”
蘇輕語深吸一口氣,最後撫平袖口一處幾不可查的褶皺,轉身:“走吧。”
衛國公府門前,三輛規製不同的馬車依次排列。李擎和夫人乘坐最前麵的國公車駕,李承毅騎馬護衛在側;李知音和蘇輕語同乘中間一輛較為寬敞的馬車;後麵跟著一輛裝載備用物品和僕從的普通馬車。前後各有八名國公府精銳護衛騎馬隨行。
車隊在暮色中駛向皇城。越是靠近皇城,街道越是肅靜,車馬行人也越少,隻有其他勛貴高官的車駕偶爾交錯而過,彼此隔著車窗微微頷首致意,一切盡在無言中。
抵達宮門時,天色已完全暗下。巍峨的宮牆在無數宮燈的映照下,宛如一條蟄伏的金龍。宮門前廣場上,各式華貴的車馬列隊等候,依序接受查驗、遞牌子、放行。
蘇輕語遞上自己的“**鄉君”玉牌和宮宴請柬時,守門的禁軍統領顯然提前得了吩咐,仔細核對後,便恭敬地讓開道路,並指派了一名小太監在前引路。
“蘇鄉君,請隨奴婢往這邊走。宴設在乾元殿。”小太監聲音尖細卻清晰,態度恭謹,顯然知道眼前這位是近來風頭最盛的“女中丈夫”。
蘇輕語微微頷首,帶著李知音、青霜以及隻能帶到二門處的雲雀,隨著引路太監,踏入了那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朱紅宮門。
與上次賞菊宴去後宮擷芳園不同,年終大宴設在象徵前朝權力核心的乾元殿。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漫長的、燈火通明的宮道,乾元殿那宏偉的輪廓逐漸清晰。殿前廣場上已停滿了各府車駕,身著各色品級禮服的官員、命婦、貴女們,在太監宮女的引導下,井然有序地步入大殿。
蘇輕語的出現,立刻吸引了許多目光。
那些目光複雜得如同調色盤:有純粹好奇的打量,有帶著審視的評估,有不動聲色的觀察,有隱晦的巴結,也有深深的忌憚和不易察覺的嫉妒。
(好吧,我果然成了全場焦點之一。淡定,淡定,就當是走紅毯了……雖然這個‘紅毯’兩邊站著的都不是粉絲,而是隨時可能給你使絆子的同行和評委。( ̄▽ ̄*))
她腰背挺直,目不斜視,步伐從容地跟著引路太監。李知音走在她身側稍後一步,低聲道:“別緊張,跟著太監走就行。你的位置肯定安排得很靠前。”
果然,小太監引著她們沒有在殿門處停留,而是直接穿過前殿,進入了燈火輝煌、已經坐了不少人的正殿。
乾元殿內極其寬敞,足以容納數百人。殿頂高懸數十盞巨大的宮燈,將整個殿堂照得亮如白晝。地麵鋪著光可鑒人的金磚,左右兩列長長的案幾依次排開,上麵已經擺好了精緻的宮廷禦膳和酒水。正前方最高處,是皇帝的禦座和稍低一些的後妃席位,此刻還空著。
小太監引著蘇輕語,徑直走向左邊文官勛貴區域的……第三排?!
蘇輕語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按照大晟宮宴禮儀,左邊為尊,坐宗室、勛貴、武將;右邊為文官。座次嚴格按品級、爵位、資歷排列。她一個沒有實職、隻有虛銜的“鄉君”,按常理能坐在第五排之後就算不錯了。第三排……那是郡王、公爵、一二品實權勛貴,或者極受寵的宗室子弟的位置!
(我的天!這個座位安排……是陛下的意思,還是禮部搞錯了?這位置也太顯眼了吧?!坐在一群王爺公爺中間,壓力山大啊!Σ(°△°|||)︴)
引路太監卻已在那張空置的案幾旁停下,躬身道:“蘇鄉君,您的位置在此。李小姐的位置在後方第五排,與衛國公夫人同席。”
李知音悄悄給了她一個“穩住,你能行”的眼神,便隨著另一個宮女往後麵去了。青霜作為貼身女衛,隻能侍立在蘇輕語席位後方約一丈處的柱旁陰影裡,這是規矩。
蘇輕語定了定神,向引路太監道謝後,坦然在那張鋪著錦墊的紫檀木方凳上坐下。案幾上擺放的餐具是銀器,菜肴點心也比後麵席位的看起來更精緻幾分。
她剛坐下,就感覺到更多目光聚焦而來。左邊隔壁坐著的是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郡王,正笑眯眯地撚著鬍鬚打量她;右邊稍遠些是一位麵生的中年武將,眼神銳利如鷹;前方第二排,她甚至看到了安郡王那略顯陰沉的側臉,和他身旁一位衣著華麗、麵色不愉的婦人(想必是安郡王妃);而更前方第一排……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玄色親王禮服的挺拔背影。
秦彥澤。
他似乎感覺到背後的視線,幾不可察地側了下頭,但並未完全轉過來,隻是那稜角分明的下頜線在宮燈光暈下,顯得格外清晰。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坐哪兒不是坐?反正今天這頓飯,註定是吃不消停了。)
她剛坐穩不久,便有相熟或不那麼相熟的人過來打招呼。
首先過來的竟然是永嘉郡主。這位活潑的宗室女今日穿著郡主禮服,依舊不改活潑本性,湊過來小聲道:“蘇姐姐!你今天這身真好看!坐這兒緊張不?我剛看到劉貴妃孃家那幾個女的,在後頭使勁瞪你呢!”
蘇輕語失笑,低聲回道:“多謝郡主關心。還好。”
接著,幾位曾在賞菊宴或通過李知音有過一麵之緣的、家風較為開明的勛貴夫人,也紛紛過來含笑致意,說了幾句場麵話。態度雖不至於巴結,但明顯帶著交好的意味。
但也有人隻是遠遠看著,眼神冷淡。比如幾位一看就是清流文官家眷的夫人,眉頭微蹙,低聲交談間不時瞥向她,顯然對她“女子乾政”“以奇技獲寵”頗有微詞。劉貴妃的孃家女眷們更是毫不掩飾敵意,眼神如刀。
蘇輕語一概以得體微笑應對,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禮冷淡。
就在氣氛微妙之際,殿外傳來三聲凈鞭脆響,太監尖細的高唱穿透大殿:
“陛下駕到——太後娘娘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所有人立刻起身,麵朝禦座方向,垂首肅立。
景和帝秦彥辰身著明黃龍袍,頭戴翼善冠,攜太後與皇後,在眾多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緩步走入大殿,登上禦階,落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娘娘千歲!皇後娘娘千歲!”山呼海嘯般的行禮聲響起。
“眾卿平身。”景和帝溫和卻充滿威儀的聲音傳來,“今日小年,君臣同樂,不必過於拘禮。都坐吧。”
眾人謝恩後重新落座。宮宴正式開始。
絲竹樂聲響起,宮女們如穿花蝴蝶般開始傳菜斟酒。禦座上的皇帝先舉杯,說了一番勉勵臣子、共慶新年的祝酒詞,眾人齊齊舉杯應和。
第一輪酒過後,氣氛稍微活絡了些。但蘇輕語能感覺到,投向自己這個“突兀”地坐在前排的年輕鄉君的目光,並未減少。
果然,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位坐在右邊文官區域前排、鬚髮皆白的老臣(蘇輕語記得他好像是都察院的某位副都禦史),端著酒杯,顫巍巍地站起身,向禦座方向躬身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景和帝神色不變:“愛卿但說無妨。”
老臣清了清嗓子,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蘇輕語所在的方向,聲音洪亮:“陛下,年終盛宴,乃君臣共敘、彰顯朝廷綱常禮儀之大典。座次排列,向來遵循祖宗法度,以品級尊卑為序。老臣見今日席中,似有……不合常例之座次安排,恐有損朝廷體統,混淆尊卑之序。望陛下明察。”
來了。
蘇輕語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甚至端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酒是禦賜的琥珀光,醇厚甘醇。
(這就開始了?還是老一套,拿‘祖宗法度’‘尊卑有序’說事。這位老大人,您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這座位是誰安排的?)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無數目光在禦座、老臣和蘇輕語之間來回逡巡。
景和帝放下酒杯,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深了幾分:“哦?劉愛卿所指,是哪處座次不合常例啊?”
劉禦史倒也光棍,直接指向蘇輕語的方向:“陛下,**鄉君蘇氏,雖有才名,賜號封爵,然終究無實職,爵位亦非世襲罔替之高爵。按製,當坐於五品命婦之後。如今卻位列三排,與郡王、公爵同席,老臣竊以為……不妥。恐開僥倖之輩覬覦非分之位之先河,亦使真正有功之臣寒心。”
這話就說得相當重了。直接將蘇輕語定性為“僥倖之輩”,暗示她的地位名不副實,且可能帶壞風氣。
蘇輕語能感覺到,身側那位老郡王撚鬍鬚的動作停了,右邊的武將也投來探究的目光。前方秦彥澤的背影,似乎繃緊了些。
禦座上,景和帝尚未開口,坐於他下首的太後卻淡淡出聲了:
“劉禦史此言,是覺得哀家與皇帝,不懂祖宗法度,胡亂安排座次了?”
劉禦史臉色一變,連忙躬身:“老臣不敢!隻是……”
“隻是什麼?”太後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座次是哀家與皇帝、皇後,親自過目定下的。**鄉君蘇氏,雖無實職高爵,然其才學智慧,於國有功:獻策定邊,平息馬疫,智穩糧價,更於秋獵救護君父有功。陛下金口贊其為‘女中丈夫’,哀家亦覺其氣度才學,堪為女子表率。”
她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尤其在劉禦史和幾個眼神閃爍的文官臉上停留片刻:“祖宗法度,尊卑有序,自然要守。但‘有功必賞,有才必用’,更是我大晟立國之本!今日讓**鄉君坐於此位,便是要告訴天下人——朝廷賞罰,論功行賞,不因性別出身而有所偏廢!此乃彰顯朝廷惜才重功之心,何來‘混淆尊卑’之說?”
太後這番話,擲地有聲,將“祖宗法度”直接提升到了“立國之本”“朝廷惜才”的高度,一下子把劉禦史的質疑堵得嚴嚴實實。
劉禦史臉色陣紅陣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景和帝卻適時開口了,語氣溫和卻帶著終結話題的力度:
“母後所言極是。劉愛卿忠心體國,顧慮朝綱,其心可嘉。然**鄉君之位,朕與母後、皇後確有考量。此事不必再議。”
皇帝金口一開,此事便成定論。劉禦史隻得訕訕謝罪坐下。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議論聲,但再無人敢公開質疑蘇輕語的座次。
蘇輕語起身,向禦座方向鄭重一禮:“臣女謝陛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厚愛。必當竭盡所能,不負天恩。”
景和帝微笑著點了點頭,舉杯示意。太後也對她投來一個淡淡卻明確的認可眼神。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
但蘇輕語知道,這不僅僅是座次之爭。
這是皇室在向整個朝堂,再次明確宣示對她的支援和定位。
她坐在這裏,不僅僅是一個“鄉君”。
她是皇帝親口承認的“女中丈夫”,是太後當眾維護的“女子表率”,是這個帝國頂級權力場中,一個嶄新且不容忽視的符號。
宮宴繼續,絲竹悠揚,推杯換盞。
蘇輕語重新坐下,腰背依舊挺直,唇角卻勾起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弧度。
今夜之後,她在京城,在朝堂,在某些人心中,將不再是“異類”或“幸進之輩”。
她是“**鄉君”。
一個坐在乾元殿第三排,有資格參與這場權力遊戲,並已被莊重納入棋盤之中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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