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語是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中醒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擁著被子坐起身,發現房間裏雖然還燒著地龍,但空氣中明顯多了一絲清冽的、屬於冰雪的氣息。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也格外明亮,甚至有些晃眼。
“雲雀?”她喚了一聲。
雲雀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驚喜的笑意:“小姐,您醒啦?外頭下雪了!今年的初雪呢!”
下雪了?
蘇輕語立刻披衣下床,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隻見庭院裏,那棵玉蘭樹的枝丫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晶瑩的白。天空還在緩緩飄落著細密的雪絮,無聲無息,將驚鴻院的屋瓦、石徑、花圃都染上了一層素雅的銀裝。遠處的國公府樓閣,也在雪幕中顯得朦朧而靜謐。
(真的下雪了……好漂亮。這就是京城的初雪啊。在現代,我那個城市好多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雪了……等等,下雪了,那我今天還要不要去睿親王府?路會不會不好走?(⊙?⊙))
正想著,春蘭拿著一份帖子走了進來:“小姐,睿親王府剛派人送來的帖子。”
蘇輕語接過,開啟。依舊是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內容簡短:
“雪景甚好,暖閣已備。未時正,若得閑,可過府一敘,議莊子諸事。秦彥澤。”
沒有客套,沒有修飾,直截了當。但“雪景甚好,暖閣已備”這八個字,卻莫名讓蘇輕語心頭微動。
(這傢夥……是邀請我去賞雪?還是真的單純要‘議莊子諸事’?不過,下雪天特意約在暖閣……倒是挺會挑地方。算了,反正莊子規劃我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正好跟他彙報一下。)
“雲雀,準備出門的衣裳,要厚實些的。春蘭,去前院說一聲,備車,未時前出發。秋月,把我桌上那個藍布封麵的冊子拿來,就是寫滿莊子規劃的那本。”蘇輕語吩咐道。
未時初(下午一點),雪已經小了許多,變成了零星的雪沫。路麵上的積雪不算厚,國公府和王府的僕役早已將主要道路清掃出來。蘇輕語乘坐的馬車在四名國公府護衛和青霜的隨行下,穩穩地駛向睿親王府。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保暖的衣物:月白色綉折枝梅的夾棉襖裙,外罩一件銀狐皮裡子的蓮青色鬥篷,手裏還捧了個小巧的銅手爐。髮髻梳得簡單,隻簪了支白玉梅花簪,顯得清爽又保暖。
馬車在王府側門停下。今日迎接她的不是尋常門房或小太監,而是周晏親自等候在門口。
“周長史?”蘇輕語有些意外,“怎敢勞您親自等候。”
周晏笑著拱手:“鄉君客氣了。王爺吩咐,雪天路滑,讓下官在此迎候。請隨下官來。”
他引著蘇輕語,沒有走往常去書房或客廳的路,而是沿著一條清掃乾淨的迴廊,向著王府深處走去。迴廊兩側的園林雪景,宛如一幅幅精心構圖的水墨畫,枯枝覆雪,假山戴帽,靜謐雅緻。
走了約莫一盞茶時間,來到一處相對獨立、四麵皆是玻璃明窗的暖閣前。暖閣建在一方小池塘邊,此時池麵已結了薄冰,覆著白雪,映著閣內透出的暖黃燈光,別有一番韻味。
周晏在門前止步,躬身道:“王爺在裏麵等候。下官在外伺候。”說罷,輕輕推開了暖閣的門。
一股混合著淡淡檀香、茶香和暖意的氣息撲麵而來。
蘇輕語邁步而入。
暖閣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寬敞舒適。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四角擺著燒得正旺的銅製炭盆,卻不見煙塵,顯然用了上好的銀炭。靠窗的位置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榻,榻上鋪著柔軟厚實的毛皮墊子,中間擺著一張矮幾。
秦彥澤正坐在榻的一側。
他今日也穿著常服,但顏色是少見的深青色,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外罩一件玄色暗雲紋的薄氅,並未束冠,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半束著,幾縷髮絲隨意垂在頸側。他手裏拿著一卷書,聽到動靜,抬眸看來。
窗外雪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溫暖光線下,似乎少了些平日的冰冷,多了幾分……沉靜。
“來了。”他放下書卷,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穩,但或許是因為暖閣過於安靜,聽起來少了幾分疏離,“坐。”
蘇輕語解下鬥篷交給跟進來的青霜(青霜行禮後便默默退至門邊角落),走到榻的另一側坐下。矮幾上已經擺好了茶具——是一套素雅的天青釉瓷,旁邊還有幾碟精緻的點心:桂花糖藕、核桃酥、豌豆黃,都是小巧不膩口的。
秦彥澤親手執起紅泥小爐上煨著的紫砂壺,為她斟了一杯茶。茶水色澤清亮,熱氣裊裊,散發出清雅的蘭花香。
“嘗嘗,閩地今年的秋茶。”他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
蘇輕語道謝接過,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水溫熱適口,香氣馥鬱,入口回甘。她不是茶道高手,但也喝得出這是極品。
(嘖嘖,王爺親自倒茶,這待遇……是因為雪天,還是因為我是‘重要合作夥伴’?算了,不想了,喝茶喝茶。( ̄▽ ̄)~*)
暖閣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炭火偶爾劈啪的輕響,和窗外極細微的落雪聲。氣氛卻不顯得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
蘇輕語捧著茶杯,暖意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裏。她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秦彥澤。他神色平靜,目光落在窗外池塘的雪景上,側影在暖黃的光暈裡顯得有些……柔和?
(錯覺,一定是錯覺!這傢夥怎麼會柔和!肯定是雪光晃的!( ̄▽ ̄*))
“莊子那邊,可去看過了?”秦彥澤忽然開口,目光轉回她臉上。
蘇輕語趕緊收回思緒,放下茶杯,從袖中取出那本藍布封麵的冊子:“正要向王爺彙報。雖尚未親至,但根據莊頭趙老伯送來的田畝圖冊和書信描述,我已初步做了些規劃。”
她翻開冊子,裏麵是她用工整小楷結合簡單圖示寫成的規劃方案。
“首先是主院和溫泉。”蘇輕語指著第一頁的示意圖,“我打算將主院稍作修整,保留原有格局,但增設一間專門的葯浴室,將溫泉水引管接入,配合趙太醫的方子,用於調理身體。”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查閱了些古籍,溫泉水配合特定藥材燻蒸、浸浴,對驅寒、活血、舒筋確有良效。”
她說完,悄悄看了秦彥澤一眼。他聽得認真,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他會不會想到自己的暗傷也畏寒?算了,我先不說破,等‘鎖魂’的研究更有把握再提。)
“其次是試驗田。”蘇輕語翻到第二頁,上麵畫著田塊分割和輪作示意圖,“我計劃劃出五十畝上等田,嘗試兩種改良。一是引入南方的‘稻麥輪作’——夏季種一季短生長期的水稻,秋季收穫後立即播種冬小麥,來年夏初收麥,這樣一年兩熟,可提高土地產出。當然,需要精選合適的稻麥品種,並注意肥力補充。”
“二是嘗試‘間作套種’。”她繼續解釋,手指點著圖示,“比如,在玉米地裏間種大豆,玉米稈可為大豆遮陰,大豆根瘤能固氮肥田;或者在果樹幼苗期間,套種些矮稈的藥材或蔬菜,充分利用土地和光照。這些法子若成功,不僅莊子收益增加,也可為周邊農戶提供借鑒。”
秦彥澤的目光隨著她的手指移動,聽到“稻麥輪作”和“間作套種”時,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興趣和讚許。他雖不懂具體農事,但作為掌過兵、理過政的親王,深知糧食增產對國計民生的意義。
“此法若成,可令司農寺關注,酌情推廣。”他沉聲道,算是極高的肯定。
蘇輕語心中微喜,翻到第三頁:“第三是工坊。魯大成師傅擅長木工機械,我打算在莊子西側僻靜處,單獨辟一個院落給他做工作室,讓他安心研製新式紡車和其他改良農具。所需木料、鐵件等,由莊子採買或從京城運去。若研製成功,先在莊內試用,效果好再考慮外售或推廣。”
“可。”秦彥澤言簡意賅。
“第四,是人員安置和未來設想。”蘇輕語翻到最後幾頁,“馮文遠先生作為文書助理,可隨我去莊子,負責記錄試驗資料、整理文獻;柳三娘師傅若願意,也可偶爾去莊子小住,那裏環境清靜,或許更利於她鑽研新布料和織法。至於莊子原有的二十餘戶佃農,隻要勤懇本分,一切照舊,若有人對手藝或新法子感興趣,也可酌情讓其參與,學得一技之長。”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點試探:“另外……我還有個長遠的想法。等莊子各項事務穩定,我自己身體也大好後……或許,可以在莊內開設一個小小的學堂。”
秦彥澤眸光微凝:“學堂?”
“不是教四書五經、科舉文章的那種。”蘇輕語連忙解釋,“是教些實用的東西。比如,教莊子裏的孩童和年輕佃戶識字、算賬;教女子們更好的紡織、刺繡手藝,甚至簡單的醫術和草藥知識;也可以請魯師傅這樣的匠人,傳授些木工、鐵匠的基礎技能。”
她抬起頭,迎上秦彥澤審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不指望他們考取功名,隻希望他們能多些安身立命的本事,日子過得好些。若有可能……將來或許也能接納附近村莊一些願意學的女子和孩子。”
暖閣裡再次安靜下來。隻有茶香裊裊,雪落無聲。
秦彥澤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彷彿有無數情緒翻湧,又最終歸於沉靜。他沒有立刻表態,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飲了一口。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你可知,此舉會引來多少非議?女子書院,前所未有。教授‘奇技淫巧’,更會觸怒許多守舊之人。”
蘇輕語點點頭:“我知道。所以這隻是個設想,長遠的目標。現在提出來,是想讓王爺知曉我的打算。若要實施,必會謹慎籌劃,選擇合適時機,也會……爭取王爺的支援。”她最後一句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蘇輕語以為他要斷然否決或繼續追問時,秦彥澤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那莊子,你可想好叫什麼名字?”
蘇輕語愣了一下,下意識答道:“暫未細想……既是陛下賜予王爺,王爺又轉賜於我,不若就叫‘**莊’?或者……‘溫泉莊’?”
秦彥澤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窗外紛揚的雪幕,淡淡道:“叫‘明遠莊’吧。”
明遠?
蘇輕語心頭一跳。明,是她的賜號“**”的明;遠……是馮文遠的遠?還是寓意“誌存高遠”?或者……兼而有之?
“明遠莊……”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不自覺彎起,“好,就叫明遠莊。謝王爺賜名。”
秦彥澤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笑意,快得讓蘇輕語懷疑是自己眼花。
“莊子諸事,既已規劃,便按你的想法去做。需要人手、銀錢、或遇阻撓,可讓周晏或莊內護衛傳信。”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公事公辦,但話語中的支援卻毋庸置疑,“至於學堂之想……不急。待你根基更穩,時機成熟時,再議不遲。”
這就是默許了!至少不反對!
蘇輕語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笑容也明亮起來:“是,輕語明白。”
正事談完,氣氛似乎更加鬆弛。秦彥澤又為她添了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兩人一時無話,卻並不尷尬,隻是靜靜地聽著雪聲,看著窗外漸漸被暮色籠罩的銀白世界。
暖閣內炭火溫暖,茶香氤氳,點心香甜。
蘇輕語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寧靜祥和,竟讓她有些留戀。
她偷偷抬眼,看向對麵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卻總能給予她最堅實支援的男人。他正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側臉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其實……這傢夥不說話、不擺王爺架子的時候,還挺……順眼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蘇輕語就趕緊低頭喝茶,掩飾住莫名有些發燙的臉頰。
一定是暖閣太熱了!對,一定是!
就在這時,秦彥澤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她聽:
“雪夜圍爐,知己閑話……倒也難得。”
蘇輕語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暮色吞沒,雪還在下,溫柔地覆蓋著整個世界。
暖閣內,燈火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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