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下午三點。
距離太後賞菊宴還有七天。
蘇輕語正在驚鴻院的書房裏,對著一麵等人高的銅鏡練習宮廷禮儀。雲雀和春蘭一左一右站著,一個手裏拿著禮儀冊子小聲提醒,一個負責調整蘇輕語的姿態和衣飾。
“小姐,入殿時目視前方,肩要平,步幅要勻,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對,就是這樣。”
“行走時裙裾不能盪得太高,也不能拖地……小姐您這身月華裙的裙擺長度剛好。”
“坐下時腰背要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垂視下方約一尺處,顯得恭敬柔順……”
蘇輕語一邊機械地重複著這些動作,一邊在心裏瘋狂吐槽:
(我的天啊!古代貴婦的禮儀真是反人類設計!走路像踩著雞蛋,坐下像背後插了鋼板,連眼神往哪兒看都有規定!這哪是去赴宴,這是去接受人體工學酷刑吧?!(╯°□°)╯︵┻━┻)
(還有這髮型!梳個傾髻為什麼要插這麼多簪子!我的脖子!我的頭皮!感覺像是頂了個小型武器庫在頭上!雲雀還說這是‘簡約款’……那隆重款是不是得把整個首飾盒都戴上去?)
(最離譜的是這個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要‘恰到好處’,不能太燦爛顯得輕浮,不能太含蓄顯得怯懦,要‘端莊溫婉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救命!我臉部肌肉要抽筋了!(???))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一尊沒有靈魂的禮儀木偶時,秋月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稟報:“小姐,睿親王府周長史來了,說有要事需當麵稟告。”
蘇輕語如蒙大赦,立刻放鬆了綳直的脊背,對雲雀和春蘭擺擺手:“快請周長史到小廳,我馬上過去。”又小聲補充,“幫我把頭上這些‘兇器’先卸幾樣下來,太重了……”
雲雀忍著笑,利落地幫她取下了幾支分量最重的金簪和步搖,隻留下那支白玉主簪和兩朵珠花。蘇輕語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換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細棉長襖,這才朝小廳走去。
周晏已經在廳中等候。他今日穿著深青色常服,麵色比往常更加嚴肅,見到蘇輕語進來,立刻起身行禮:“下官見過鄉君。”
“周長史不必多禮,請坐。”蘇輕語在主位坐下,示意雲雀上茶,“可是王爺有吩咐?”
周晏沒有立刻入座,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雙手呈上:“王爺命下官務必親自將此信交到鄉君手中。另外,還有些口信需當麵轉達。”
蘇輕語接過信。信封很普通,但火漆印是秦彥澤常用的那個“睿”字私印。她點點頭,將信暫放一旁:“周長史請講。”
周晏這纔在客座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神情凝重:“王爺讓下官轉告鄉君,關於七日後的慈寧宮賞菊宴,有幾件事需請鄉君務必留意。”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太後此番設宴,名為賞菊,實為‘觀人’。受邀者除鄉君外,還有安郡王妃、劉貴妃之母承恩公夫人、永嘉郡主、以及幾位素與太後親近的一品、二品誥命夫人。此外,劉貴妃雖仍在禁足,但王爺得到訊息,太後已特許她當日赴宴。”
蘇輕語眼神微凝。安郡王妃、劉貴妃的母親、還有劉貴妃本人……這陣容,果然是“主力盡出”啊。
周晏繼續道:“其二,宴設於擷芳園。此園佈局精巧,但有幾處景緻易於設‘局’。王爺已命人繪得簡圖,附於信中。圖中標紅之處,鄉君需格外留心,若無必要,莫要單獨前往。”
(還附了地圖?秦彥澤你這準備工作做得也太細緻了吧!連宮裏花園的‘危險地帶’都給我標出來了?這是怕我掉進荷花池還是撞見什麼不該看的?(⊙?⊙))
周晏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言語機鋒。王爺推斷,太後與劉貴妃等人,可能會從以下幾個方麵發難。”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顯然來之前已做過充分準備:
“一、出身與教養。或會提及鄉君早年寄居經歷,暗指根基淺薄;或會以‘女子當以柔順貞靜為美’為由,質疑鄉君參與朝政事務之舉。”
“二、才學真偽。‘過目不忘’之能雖經陛下親驗,然心懷叵測者仍可汙為‘妖異’或‘取巧’。宴間若有詩文遊戲,需防有人故意出偏題怪題,或聯手設局。”
“三、秋獵舊事。或會以‘牝雞司晨’、‘女子涉險非宜’為由,暗責鄉君不該參與圍獵,更不該‘拋頭露麵’救駕,以至重傷,有損皇家顏麵。”
“四、……”周晏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或會旁敲側擊,提及季公子。雖無實證,但流言可畏。鄉君需心中有數,若有人言及,當以‘泛泛之交,早已疏遠’應對,切勿多言,免落口實。”
蘇輕語默默聽著,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周晏說的這些,她大多已想到,但聽他如此係統、明確地指出,還是讓她對秦彥澤的情報分析和預判能力有了更深的認識。
(果然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的人。秦彥澤這政治鬥爭經驗,比我這個半路出家的穿越者豐富多了。連對方可能從哪幾個角度攻擊都預判到了,還給了應對原則……這服務,堪稱VIP中P啊!(′▽`??))
周晏說完可能的攻擊點,語氣稍緩:“不過鄉君也不必過於憂心。王爺已做了些安排。”
“哦?”蘇輕語抬眼。
“首先,宮中女官瑾萱。”周晏道,“此人原是太後身邊二等宮女,因性情穩重、處事公允,前年升為掌事女官,負責擷芳園一部分事務。她兄長曾在王爺麾下效力,戰死沙場,王爺一直暗中照拂其家人。瑾萱感念此恩,且為人正直,對太後偏袒安郡王、劉貴妃一黨早有不平。宴席當日,她會在園中當值,若鄉君遇緊急或為難之事,可尋機向她遞個眼色,或藉故更衣,她自會設法接應。”
(瑾萱……秦彥澤信裡說‘可信三分’,周晏這裏卻說可以接應?看來這‘三分’是保守估計,實際上可信度可能更高。不過還是要保持警惕,畢竟是在太後地盤上。)
“其次,”周晏繼續道,“永嘉郡主也會在場。郡主性情活潑直率,與安郡王、劉貴妃等人並不親近,反而對鄉君頗有好感。王爺已通過可靠渠道,讓郡主知曉當日宴席恐不太平。郡主答應,必要時會出言斡旋或轉移話題。”
蘇輕語有些意外:“永嘉郡主?她為何願意幫我?”她記得那位宗室女,在秋獵時有過一麵之緣,確實是個活潑爽利的姑娘。
周晏微微一笑:“郡主說,她最看不慣那等倚仗身份、欺淩後輩之舉。且她讀過鄉君為穩糧價所寫的‘預期管理’論述,甚為欽佩。”
(原來我還有小迷妹在宗室裡?這倒是意外之喜!永嘉郡主身份尊貴,又是晚輩,她若開口,太後多少會給點麵子。)
“最後,”周晏正色道,“王爺已將此宴之事稟明陛下。陛下雖不便直接乾預太後設宴,但已明確表示,希望看到一場‘和和氣氣’的賞菊宴。”他特意加重了“和和氣氣”四個字,“陛下還讓身邊的大太監福順,於宴席當日‘恰巧’有事需向太後回稟,會在宴席中途前往擷芳園。福順是陛下心腹,聰明機變,有他在場,有些人行事總會收斂幾分。”
蘇輕語這下真的有些動容了。景和帝這安排,看似無意,實則用心良苦。皇帝不能明著護她,但派心腹太監“恰巧”路過,就是一種無聲的震懾和支援。
“王爺讓下官轉告鄉君,”周晏總結道,語氣鄭重,“此番赴宴,謹記十二字:謹言慎行,以靜製動,不卑不亢。”
他站起身,對著蘇輕語長揖一禮:“王爺還說,他與陛下,皆在關注。請鄉君放寬心,憑鄉君的才智與氣度,定能從容應對。”
蘇輕語也站起身,斂衽還禮:“多謝周長史親自前來告知。也請轉告王爺,輕語定當謹記叮囑,不負王爺與陛下期望。”
送走周晏後,蘇輕語回到書房,拆開了那封信。
信的內容比周晏的口述更加詳盡,還附了一張手繪的擷芳園簡圖。圖紙線條清晰,亭台水榭、花徑假山標註明確,幾處用硃砂淡淡圈出的地方,旁邊還有小字批註:
“假山石洞——易於藏人竊聽,勿近。”
“九曲橋中段——欄杆曾有鬆動,已報修,然需慎。”
“荷塘邊觀魚亭——地滑,視野死角多。”
“更衣廂房西側第二間——門窗閂鎖曾有損壞,已命瑾萱留意。”
看著這些細緻到近乎瑣碎的提醒,蘇輕語心裏那點因為赴宴而產生的緊繃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暖意。
(秦彥澤啊秦彥澤,你這哪是提醒?你這是給我做了個宮廷生存安全手冊吧!連哪裏的欄杆鬆了、哪間房的門鎖壞了都知道……你這情報工作做得,讓我懷疑慈寧宮是不是有你開的連鎖店!( ̄▽ ̄)~*)
但笑過之後,是深深的感慨。
他本可以隻給一句“小心”或“有吾”。但他沒有。他把能想到的所有風險、所有細節、所有可能的安排,都送到了她麵前。
這是一種超越了簡單盟友關係的、近乎全然的託付與保護。
蘇輕語的手指撫過圖紙上那些硃砂小字,又拿起那張寫著“謹言慎行,以靜製動”的素箋,看了許久。
然後,她將圖紙和信仔細收好,喚來雲雀。
“雲雀,把我那套雨過天青色妝花緞的衣料拿出來,讓綉娘抓緊時間,按我之前畫的樣式趕製。記住,內襯要用最柔軟的細棉,肩膀和腋下要留足活動餘量,絕不能緊。”
“是,小姐。”
“還有,把那套白玉珍珠頭麵再檢查一遍,所有簪釵的介麵都要牢固,珍珠要鑲嵌穩妥,不能有絲毫鬆動。”
“奴婢明白。”
“另外,”蘇輕語沉吟道,“去跟廚房說,從明日起,我的葯膳裡多加一味寧心安神的茯苓,但分量要輕,不可影響日常精神。再準備些小巧的、不易掉屑的點心方子,我赴宴前可能要墊一墊,不能空著肚子。”
雲雀一一記下,忍不住問:“小姐,您……不緊張嗎?”她可是聽春蘭說了周晏帶來的那些話,光聽著就覺得心驚膽戰。
蘇輕語笑了笑,走到窗邊。秋日午後的陽光溫暖明亮,驚鴻院裏那幾盆菊花正開得燦爛。
“緊張當然有。”她坦然道,“但更多的,是覺得……有趣。”
“有趣?”雲雀瞪大了眼。
“是啊。”蘇輕語眼神清亮,帶著一絲躍躍欲試,“你想想,太後、貴妃、郡王妃、誥命夫人……這麼多‘大人物’聚在一起,就為了‘觀察’甚至‘考驗’我這麼一個沒什麼根基的鄉君。這說明什麼?”
她轉過身,看著雲雀:“說明她們已經無法忽視我的存在,不得不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或‘變數’。這本身,就是一種承認。”
“而她們所用的手段,無非是言語機鋒、禮儀規矩、人情世故這些千百年來困住無數女子的枷鎖。”蘇輕語語氣漸轉鋒利,“但她們忘了,或者根本不明白——我蘇輕語,從來就不是被那些枷鎖定義的人。”
“我的底氣和依仗,不是家世,不是夫婿,甚至不是陛下的賞識或王爺的庇護。”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心口,“是這裏,和這裏。”
“所以,這場宴會對她們而言,或許是展示權威、施加壓壓力的場合。”
“但對我而言——”
蘇輕語微微一笑,那笑容從容自信,彷彿已經看到了七日後的場景:
“是告訴她們,也告訴所有人——”
“新時代的女性,該如何在舊規則的圍剿中,優雅地破局而出。”
窗外秋風拂過,菊花搖曳,暗香浮動。
備戰,進入最後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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