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
清晨的陽光透過聽竹軒精緻的雕花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清苦的葯香,混合著窗外幾株晚桂殘存的甜香,形成一種奇特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蘇輕語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裹著件銀狐皮鑲邊的月白色錦緞鬥篷,手裏捧著一盞溫度正好的參茶。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起數日前剛蘇醒時那副命懸一線的模樣,已經好了太多。至少,那雙眼睛重新有了神采,清澈明亮,帶著慣有的冷靜和一點點……重獲新生的慵懶?
(啊……終於能坐起來超過半個時辰不會眼前發黑了!趙太醫的藥方雖然苦得能讓人靈魂出竅,但效果是真不錯!就是這忌口清單長得能當褲腰帶用……我已經十天沒吃到一口帶油星的東西了!清湯寡水,嘴裏都快淡出鳥來了!(╥﹏╥))
她在心裏瘋狂吐槽,麵上卻保持著符合“**鄉君”身份的端莊溫婉。畢竟,青霜就侍立在側,這位秦彥澤指派來的女護衛兼半個醫女,正用那雙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洞察一切的眼睛看著她呢。
“小姐,馬車已經備好了。”雲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雀躍,“國公府那邊也傳了話,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就等小姐回去呢!”
今日,是蘇輕語正式離開睿親王府,搬回衛國公府驚鴻院的日子。
養傷半月有餘,在趙太醫和青霜的精心調理下,她總算從“幽蘿”劇毒的生死線上被拉了回來,雖然餘毒未清,需要長期服藥調理,但基本的行動已無大礙。景和帝的厚賞早已在幾日前由宮內太監浩浩蕩蕩地送去了國公府,據說那場麵引得半條街的人都出來圍觀。如今,是正主兒該回去接收勝利果實的時候了。
“知道了。”蘇輕語放下茶盞,在雲雀和春蘭的攙扶下慢慢起身。她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衣裳——料子是宮裏賞下來的雨過天青色雲錦,柔軟順滑,光澤內斂,上麵用同色絲線綉著疏朗的蘭草紋,既雅緻又不張揚。頭髮梳成簡單的傾髻,隻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蘭花簪並兩朵米珠小簪花,耳上一對小巧的珍珠墜子。臉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病容,更顯氣質清貴。
(嗯,這身行頭不錯,既有禦賜的底氣,又不顯得暴發戶。完美符合“榮歸故裡但低調謙和”的人設。給自己點個贊!(′▽`??))
走出聽竹軒,穿過王府精巧的園林。秋色已深,楓葉紅得如火,銀杏金黃燦爛,與依舊蒼翠的鬆柏相映成趣。一路遇到的王府僕役,無論品級高低,見到她都停下腳步,恭敬地垂首行禮,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敬畏和好奇。
(嘖嘖,這待遇……跟剛穿越那會兒在周府,連個粗使婆子都敢給我臉色看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啊!果然,無論在哪個時代,自身硬纔是真道理!)
王府側門外,停著的卻不是國公府常見的青幔馬車,而是一輛規製明顯更高、更為寬敞華麗的朱輪華蓋車。車身以黑檀木打造,雕飾著簡約的雲紋,車窗懸著細密的鮫綃紗,拉車的兩匹馬神駿異常,毛色油亮。車旁除了國公府的車夫和兩名護衛,還站著四名穿著王府侍衛服飾、腰佩長刀的彪悍青年。
蘇輕語腳步微頓,看向身旁的雲雀。
雲雀小聲道:“是王爺安排的。說小姐您身體尚未痊癒,這馬車穩當。這幾位侍衛大哥……也是王爺吩咐,一路護送您回府,並且……”她聲音壓得更低,“王爺說,以後他們就留在國公府,聽候小姐差遣,負責驚鴻院外圍的護衛。”
蘇輕語:“……”
(秦彥澤你這是給我配了個保鏢隊啊!還是帶王府編製的!這排場是不是有點太大了?我隻是回個孃家……啊呸,回個暫住地而已啊!)
心裏瘋狂吐槽,但蘇輕語也明白,經歷了秋獵刺殺和中毒事件,秦彥澤這是不放心她的安全,鐵了心要把她的安保等級提到最高。她摸了摸袖袋裏那塊冰涼堅硬的玄鐵“睿”字令牌,又想起他宣佈“蘇鄉君之命,如我親臨”時的鄭重表情,心裏那點吐槽漸漸化開,變成一絲複雜的暖意。
(行吧行吧,保鏢隊就保鏢隊。反正我現在仇家估計能湊一桌麻將了,小心點總沒錯。)
正要登車,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晏匆匆從門內走出,手中捧著一個小巧的紫檀木盒,走到蘇輕語麵前,躬身道:“鄉君,王爺命下官將此物交給您。”
蘇輕語接過木盒,開啟。裏麵不是什麼貴重珠寶,而是一遝裁切整齊、質地極佳的素箋,以及幾支製作精良的炭筆。素箋的右下角,印著一個淡淡的、銀色的“睿”字水印。
“王爺說,鄉君養傷期間,若有關於戶部舊案後續、或糧價模型完善、或任何其他事務的想法,可隨時記錄於此箋之上。府中每日會有人前往國公府取送文書,鄉君隻需將寫好的箋紙封入這個信封,”周晏又遞上一個印有火漆印戳的空信封,“交給留守的侍衛即可,他們會以最快速度送至王爺案頭。”
蘇輕語看著那遝素箋和特製的信封,一時無言。
(這是……給我開了條直通他辦公室的“加密傳真熱線”?還包郵?秦彥澤你這服務是不是太周到了點?而且這理由找得……“戶部舊案後續”、“糧價模型完善”……真是冠冕堂皇,公私分明啊!)
她當然不會戳破。將那木盒仔細收好,對周晏點頭:“有勞周長史轉告王爺,輕語謝王爺體恤。若有公務思考,定當及時呈報。”
“是。”周晏拱手,退到一邊。
蘇輕語終於登上馬車。車內空間果然寬敞,鋪著厚厚的絨毯,設有固定的小幾和隱櫃,甚至還有一個可以加熱水保溫的小茶爐。簡直是古代版的豪華房車!
馬車緩緩啟動,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四名王府侍衛騎馬護衛在馬車前後左右,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國公府的兩名護衛反而成了跟班。
馬車駛出王府所在的街區,漸漸匯入京城主幹道的車馬人流中。
蘇輕語輕輕掀起鮫綃紗的一角,向外望去。
深秋的京城,天空高遠湛藍,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在風中輕搖。行人商販往來如織,叫賣聲、談笑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喧囂。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帶著秋日特有的乾燥清爽。
她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一個多月前,她也是坐在馬車裏,懷著忐忑與決絕,奔赴西山圍場,前途未卜。
而現在,她活了下來,帶著滿身榮耀、皇帝的賞識、親王的庇護、以及一堆恨不得她立刻消失的敵人的忌憚,回來了。
(人生啊,真是大起大落,太刺激了。( ̄▽ ̄*))
馬車很快到了衛國公府所在的街區。離著府門還有一段距離,蘇輕語就察覺到了不尋常。
往日肅靜莊嚴的國公府門前,今日竟有些……熱鬧?
隻見府門大開,中門罕見地敞著(通常隻迎接聖旨或極尊貴的客人)。門房李二帶著幾個小廝,衣著嶄新,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口。更誇張的是,府門兩側的空地上,竟然堆放著不少紮著紅綢的禮盒、箱籠,幾個穿著不同府邸號衣的僕役正守在旁邊,似乎等著交接。
而更遠處,還有一些看似路人、實則不斷張望的身影,見到睿親王府標誌的馬車和侍衛,紛紛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這什麼情況?我回個家而已,怎麼搞得像明星走紅毯還有粉絲蹲點送禮?)
馬車在府門前穩穩停下。
李二立刻帶著人迎上前,隔著車簾恭敬道:“恭迎蘇小姐回府!”聲音洪亮,透著喜慶。
雲雀先下車,然後和春蘭一起,小心翼翼地攙扶蘇輕語下車。
腳剛沾地,蘇輕語就被眼前的陣仗又驚了一下。
隻見李知音穿著一身火紅色綉金線芙蓉的騎裝,像一團跳躍的火焰,從門內飛奔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瞬間就紅了:“輕語!你可算回來了!嚇死我了!看起來氣色好多了,但還是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讓廚房燉了十全大補湯,你待會兒必須喝三碗!”
連珠炮般的話語砸過來,充滿真摯的關切。
“知音,我沒事了,真的。”蘇輕語心裏暖烘烘的,反握住她的手。
這時,衛國公夫人也在丫鬟嬤嬤的簇擁下,從府內緩步走出。她今日穿著端莊的深紫色誥命服,麵容慈和,看向蘇輕語的目光充滿欣慰和讚賞:“輕語回來了,快進來,外麵風大。你身子剛好,可別又著了涼。”
“勞夫人掛心。”蘇輕語連忙行禮。
“自家人,不必多禮。”國公夫人親手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為朝廷立下大功,又遭此大難,如今平安歸來,是天大的喜事。府裡一切都為你準備好了,安心養著便是。”
眾人簇擁著蘇輕語往府內走。經過門口那堆禮盒時,李知音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對蘇輕語說:“瞧見沒?都是這兩天各家送來的‘賀禮’和拜帖!聽說你今日回府,從早上起就陸續有人來送,門房都快堆不下了!我和娘說了,一概不收,讓他們原樣帶回去,可有些人放下就走,攔都攔不住!”
蘇輕語掃了一眼那些禮盒,包裝一個比一個華美精緻,綾羅綢緞、珍玩古董、藥材補品……種類繁多。她甚至看到幾個盒子上貼著安郡王府、劉禦史府等熟悉的標籤。
(黃鼠狼給雞拜年……啊呸,我纔不是雞!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這些東西,燙手得很。)
“有勞夫人和知音了。”蘇輕語對國公夫人道,“這些禮物,輕語受之有愧,且於禮不合。還請夫人幫忙,一律登記造冊,然後……”她沉吟了一下,“擇其不易腐壞、實用之物,折算銀錢,以各府名義,捐贈給京中幾處善堂和孤老院。其餘貴重珍玩,還請夫人代為封存,日後尋機退還,或……充作他用。”比如,將來她的女子書院啟動資金?當然,這話現在不能說。
國公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孩子,思慮周全,心地仁善。就按你說的辦。”她轉頭吩咐身邊嬤嬤,“去,按蘇小姐的意思處理,賬目記清楚。”
走進二門,回到熟悉的驚鴻院。
院子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那棵玉蘭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但枝幹遒勁。廊下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菊花,黃的、白的、紫的,生機勃勃。春蘭和秋月早就回來收拾過,一切井井有條,甚至比蘇輕語離開時更添置了一些舒適的小物件,比如窗邊多了張鋪著厚軟墊的躺椅,書房裏多了個暖手的黃銅手爐。
而那四名王府侍衛,則無聲無息地分散在了驚鴻院外圍的幾個關鍵位置,如同融入了背景,卻又讓人無法忽視他們的存在。
“小姐,您先歇著,奴婢去給您端葯和燉湯。”雲雀忙著張羅。
蘇輕語在躺椅上坐下,看著眼前熟悉又有點陌生的一切(畢竟多了個保鏢隊),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
(終於……回來了。雖然帶了一身傷病和一堆麻煩,但總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接下來……)
她的目光掃過書房方向。
(該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走了。)
李知音拖了張凳子坐到她旁邊,開始嘰嘰喳喳地彙報她不在時京城的各種八卦:
“輕語你是不知道,你現在可出名了!茶樓裡全是你智破貪腐案、巧穩糧價、妙手治馬疫、還有秋獵捨身救駕的故事!說書先生編得可精彩了,我昨天還偷偷去聽了一段,差點沒笑死!”
“還有還有,那個劉貴妃,聽說被陛下申飭了,罰了半年份例,還在自己宮裏‘靜思己過’呢!安郡王也好久沒出來蹦躂了,安分得很!”
“對了,我哥前幾日從軍營回來,還問起你,說等你好了,要請教你那個什麼……資料練兵的法子?”
蘇輕語含笑聽著,偶爾插問一句。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好友活潑的聲音在耳邊,暫時驅散了傷病帶來的虛弱和那些隱藏在榮耀背後的危機感。
然而,當李知音的聲音暫時停歇時,蘇輕語的目光,還是不自覺地飄向了窗外某個方向。
(季宗明……)
(那天之後,就再沒有他的任何訊息。)
(秋水那一箭之前,他看過來的眼神……)
(他現在……在哪裏?是生是死?)
心底某個角落,微微刺痛了一下。但那痛楚很快被更強大的理智壓下。
道不同,不相為謀。立場對立,身份懸殊。有些路,一旦走上,就無法回頭。
她和他,早已在岔路口,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小姐,”雲雀端著黑乎乎的葯碗和香氣撲鼻的補湯走了進來,打斷了她的思緒,“該喝葯了。”
蘇輕語收回目光,接過葯碗,看著裏麵蕩漾的黑色液體,做了個深呼吸。
(算了,不想了。當務之急,是養好身體,解了餘毒。然後……)
她仰頭,將苦澀的葯汁一飲而盡,眉頭都沒皺一下。
(然後,該讓有些人知道,我蘇輕語,不是那麼好算計的。)
陽光滿院,秋風送爽。
驚鴻院裏,新的故事,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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