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夜已深,山林裡的風也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吹過樹梢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無數幽魂在嗚咽。
西山深處,距離白日裏季宗明與秋水會麵的那處斷崖和水澗約莫兩三裡地,有一片更為茂密、幾乎不見天日的原始老林。林中有一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需四五人合抱的巨榕,氣根垂落如簾,根係盤結錯節,形成了一大片天然的、隱秘的遮蔽空間。這裏,便是青雲閣在西山圍場區域臨時設立的、最為核心的隱秘據點。
巨榕根係形成的天然“洞穴”內,空間不大,卻乾燥避風。此刻,僅有的光源來自於一盞被調到最小的、罩著黑紗的便攜氣死風燈,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洞內兩個人的輪廓。
玄影依舊裹在那身彷彿永遠不會脫下的寬大黑袍裡,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黑色雕像,盤膝坐在一塊較為平坦的樹根隆起處。他麵前的地麵上,攤開著一張簡陋的、手繪的西山圍場及周邊地形草圖,上麵用各種暗號和標記標註了許多資訊。
忠伯佝僂著身子,垂手立在一旁,像一截枯木,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隻有他偶爾抬起眼皮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才顯示出這具蒼老身軀裡蘊含的警覺與力量。
洞內一片死寂,隻有燈芯燃燒時極其微弱的劈啪聲。
忽然,玄影一直如同凝固般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陰影中的臉轉向洞口的方向,彷彿能穿透重重氣根和夜色,看到外麵的動靜。
幾乎是同時,一道纖細靈巧的黑色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夜梟,悄無聲息地穿過氣根縫隙,滑入了洞內,單膝點地。
秋水。
她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夜行衣,隻是此刻取下了麵巾,露出一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蒼白、卻眉眼精緻的臉。她微微喘息,氣息有些不穩,肩頭的傷處似乎又崩裂了,有暗色的痕跡在黑衣上洇開。但她跪地的姿勢依舊標準,低頭垂目,等待著。
“回來了。”玄影的聲音響起,依舊是那種刻意壓低、不帶情緒的沙啞,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更添幾分壓迫,“如何?”
秋水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她深吸一口氣,才抬起頭,聲音乾澀地稟報:“閣主,屬下……失職。水源預警,已被秦彥澤識破並化解。投毒的吳四,在關押處被‘黑線蝮’滅口。”
玄影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曲起,叩擊了一下膝蓋。洞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又冷了幾分。
“哦?”玄影的語氣聽不出喜怒,“秦彥澤反應倒快。看來,我們這位少主,動作也不慢。”
他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跪在地上的秋水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
“屬下……屬下一直暗中監視季宗明。”秋水的聲音更低了些,“他返回營地後,藉口受驚迷路,混入了文士區。之後一直待在自己的帳篷內,未曾外出,也未曾與可疑人員接觸。直到……直到申時三刻左右,營地內有一陣短暫的騷動,他趁亂溜出,潛至西北角堆放破損器械區域附近,將一截……疑似我們內部使用的緊急傳信竹管,擲向了潛伏在那裏的王府暗衛方向。”
她頓了頓,艱難地繼續:“屬下距離較遠,未能看清竹管中具體內容,也無法確定暗衛是否拾取。但緊接著,秦彥澤的親信墨羽便匆忙進出其營帳,不久後,禦廚房被暗中控製,水源被秘密查驗……時間上,完全吻合。屬下推測,竹管內……應是預警。”
“推測?”玄影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卻足以讓人寒毛倒豎的冷意,“所以,你親眼看著他送出預警,卻因為‘距離較遠’,未能阻止,也未能確認內容,更未能在他送出後,及時將其控製或‘處理’?”
每一個問句,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懸在秋水頭頂。
秋水的頭垂得更低,額頭幾乎觸地:“屬下……屬下當時所處位置,若強行出手攔截,必定暴露,打草驚蛇,恐影響閣主後續大計。且……且季宗明行動極為突然迅速,完成擲出動作後立刻遠遁,毫不留戀,屬下判斷他或許隻是虛張聲勢,或傳遞無關緊要資訊,未曾料到……”她的辯解在玄影沉默的注視下,越來越無力。
“未曾料到?”玄影緩緩站起身。黑袍隨著他的動作如流水般滑落,他雖然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站直之後,那種長期居於上位、掌控生死帶來的無形威壓,瞬間充滿了整個狹小的空間。忠伯也下意識地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脊。
玄影走到秋水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昏黃的燈光從他身後照來,讓他的臉完全隱藏在帽簷的陰影中,隻能看到一個冷硬的下頜輪廓。
“秋水,你跟了我多少年了?”玄影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秋水一怔,答道:“回閣主,自屬下被老閣主從死人堆裡撿回,至今……十一年了。”
“十一年。”玄影點了點頭,“不算短了。我本以為,你該是閣裡最清楚我行事風格,也最不該犯這種錯誤的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緩,但接下來的話,卻字字誅心:“季宗明是什麼人?是我們前朝皇室僅存的血脈,是我們復國大業名義上的旗幟,也是……一顆自幼被灌輸了復國信念,卻始終優柔寡斷、心慈手軟、極易被外界影響的棋子。我讓你監視他,既是為了確保任務完成,更是為了在他出現動搖、甚至背叛苗頭時,及時糾正,或者……清理。”
他微微俯身,陰影幾乎將秋水完全籠罩:“而你,卻因為‘恐打草驚蛇’、‘判斷失誤’這樣可笑的理由,眼睜睜看著他送出可能是導致我們重要佈局功虧一簣的預警?秋水,你告訴我,是你的判斷力出了問題,還是……你的心,也軟了?”
最後那句話,語氣陡然加重,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秋水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急聲道:“閣主明鑒!屬下對閣主、對青雲閣絕無二心!屬下隻是……隻是認為季宗明身份特殊,或許還有利用價值,擅自處置恐……”
“身份特殊?”玄影打斷她,發出一聲極短的、充滿譏誚的冷笑,“一個連自己立場都站不穩,為了一個女人就能背叛組織、背叛血脈、背叛二十年來無數人為之犧牲的事業的廢物,還有什麼價值?旗幟?嗬,一麵自己會倒向敵營的旗幟,不如燒了乾淨!”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冷酷而決絕:“季宗明,已經徹底沒用了。不,他不僅沒用,還成了我們必須儘快清除的隱患和……恥辱。”
秋水瞳孔驟縮,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玄影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無波的語氣,像是在下達一項再平常不過的指令:“傳我命令,原定於子時的‘虎符’奪取計劃,因情況有變,暫時取消。所有潛伏人員,按第三套撤離方案,於明日寅時前,分批撤出西山範圍,前往三號備用據點匯合。”
忠伯聞言,躬身應道:“老奴明白,這就去安排。”
玄影點了點頭,然後,目光重新落在依舊跪在地上的秋水身上。
“至於你,秋水。”他的聲音清晰而緩慢,確保每一個字都烙印在對方心裏,“在組織撤離之前,你還有最後一個任務。”
秋水的心沉了下去,她已經猜到了。
“找到季宗明。”玄影一字一句道,“清理門戶。”
洞穴內,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秋水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冰冷粗糙的樹根地麵,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遮住了眼中瞬間翻湧過的無數複雜情緒——有掙紮,有痛楚,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忍,但最終,都被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殺手的冷酷和服從所覆蓋。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裏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
“屬下……”她的聲音有些發啞,但很堅定,“遵命。”
玄影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微微頷首:“記住,要乾淨利落,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也不要讓他……太痛苦。畢竟,他曾是我們的‘少主’。”這話聽起來像是最後的仁慈,實則充滿了冰冷的諷刺。
“是。”秋水應道,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去吧。天亮之前,我要聽到結果。”玄影揮了揮手,不再看她,轉身重新走向那張地形圖,彷彿剛才下達的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指令。
忠伯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顯然是去安排撤離事宜。
秋水緩緩站起身,因為跪得太久,腿有些發麻,但她穩住了身形。她最後看了一眼玄影那背對著她、如同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背影,然後,悄無聲息地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洞外的無邊夜色之中。
巨榕洞內,重新隻剩下玄影一人。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良久,他才伸出蒼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點在地圖上,西山圍場主營地的位置。
“秦彥澤……蘇輕語……季宗明……”
他低聲念著這三個名字,語氣晦暗不明。
“遊戲,還沒結束。”
“我們……京城再見。”
洞外,夜風呼嘯,林濤陣陣。
一場追殺與清理,在這深秋的寒夜裏,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獵物與獵手的身份,在此刻的迷霧中,似乎也變得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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