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山林深處。
距離西山圍場主營地約五六裡外,一處早已荒廢、屋頂都塌了半邊的獵戶木屋,隱匿在幾棵巨大的、枝椏虯結的古樹陰影下。月光艱難地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更添幾分陰森。
木屋殘破的窗洞內,一點極其微弱的、被刻意遮掩過的火光搖曳著,映出三個沉默的人影。
季宗明靠坐在冰冷潮濕的泥牆邊,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文士長衫下擺沾滿了泥汙和枯葉,袖口處還被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顯得狼狽不堪。但他渾然不覺,隻是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緊緊抿著,一雙總是含著溫潤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眼前跳躍的火苗,瞳孔深處卻彷彿有驚濤駭浪在翻湧,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靈魂,隻剩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的手上,無意識地攥著一把枯枝,指尖用力到泛白,枯枝發出細微的、即將斷裂的呻吟。
(她撲過去了……)
(她真的……為秦彥澤……擋了那一箭。)
(毒箭……幽蘿……)
這幾個字眼,像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灼著他的神經。從白天目睹那一幕開始,到現在深夜,這畫麵非但沒有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猛虎的咆哮,煙火的尖嘯,秦彥澤淩厲的三箭,那道猝不及防的烏光,還有……那道纖細身影毫不猶豫撞開秦彥澤的決絕,以及中箭後軟倒時,蒼白臉上瞬間失去的血色。
他當時站在觀獵台的邊緣,距離不算近,但足以看清一切。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為什麼?
為什麼要為秦彥澤做到這種地步?
那個冷麵冷心、行事酷烈、將她捲入無數危險和朝堂爭鬥的親王,值得她以命相護嗎?
難道……她對他……
季宗明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胸腔裡那股悶痛幾乎要炸開。他猛地閉上眼,試圖驅散那令人絕望的畫麵,但眼前浮現的,卻是更早之前,她與秦彥澤在書房對弈,在街角“偶遇”,在宮宴上遙遙相望……那些他曾經刻意忽略、或自欺欺人認為是“公務往來”的片段,此刻串聯起來,都成了鋒利的針,密密麻麻紮進他心裏。
(我算什麼?)
(這些時日的關切,那些月下送歸的詩句,書齋裡的對弈談心……在她心裏,究竟算什麼?)
(是不是從一開始,我就是一個可笑的一廂情願的傻瓜?)
“咯吱——”
刺耳的摩擦聲打斷了季宗明混亂痛苦的思緒。
他對麵,一塊稍微平整些的大石上,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袍裡的身影。黑袍寬大,遮住了身形,連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略顯蒼白的下巴。他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灰色的粗礪石頭,打磨著一柄短刃的刃口。方纔那聲音,正是石頭刮過金屬發出的。
青雲閣閣主,玄影。
即使隔著幾步遠,季宗明也能感受到從那黑袍下散發出的、冰冷漠然的氣息,彷彿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披著人皮的殺戮機器。
木屋門口陰影裡,還站著一個人。灰衣短打,身形佝僂,麵容蒼老,正是忠伯。他雙手攏在袖中,低垂著眼瞼,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但若仔細看,會發現他右手袖口處,隱約有金屬的冷光一閃而過——那是他慣用的、藏在袖中的短劍劍柄。
空氣死寂,隻有石頭摩擦刃口的單調聲響,和火堆裡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終於,玄影停下了打磨的動作。他用指尖輕輕試了試刃口,似乎滿意了,才緩緩抬起被陰影籠罩的臉,看向季宗明。即使看不清全貌,季宗明也能感覺到兩道冰冷銳利的目光釘在自己身上。
“看夠了?”玄影的聲音響起,是一種刻意壓低、不帶任何情緒的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心也痛夠了?”
季宗明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顫,攥著枯枝的手指更用力了,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沒有回答,隻是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為一個心裏裝著別人的女人,還是一個註定要站在我們對立麵的女人。”玄影慢慢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少主,你的軟弱和優柔寡斷,讓閣中上下,很失望。”
“我沒有……”季宗明下意識地反駁,聲音乾澀沙啞。
“沒有?”玄影打斷他,短刃在指尖轉了個圈,寒光閃爍,“秋獵前,我讓你藉機接近禦帳區域,摸清虎符存放和守衛換班規律,你推三阻四,說什麼‘恐引人懷疑’、‘時機未到’。今日猛虎襲駕、冷箭刺殺,營地大亂,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你卻像個失了魂的廢物一樣,隻知道站在那裏發獃!若非秋水撤退及時,你恐怕還要跟著人群湧過去,‘關切’你那心上人的傷勢吧?”
玄影的話毫不留情,像鞭子一樣抽在季宗明心上。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可辯駁。白天那一刻,他確實什麼都忘了,忘了任務,忘了身份,忘了復國大業,滿心滿眼隻有那個倒下去的身影。
“閣主,”忠伯這時開口了,聲音蒼老卻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少主畢竟年輕,重情。那蘇氏女確實有幾分顏色和才氣,少主一時迷了心竅,也是難免。”他頓了頓,話鋒卻陡然轉冷,“但如今,她為救秦彥澤身中‘幽蘿’,生死一線。秦彥澤震怒,皇帝下旨徹查,營地封鎖。我們的計劃被打亂,秋水暴露,形勢危急。若再因少主這點私情,誤了閣主籌謀多年的大計……”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耷拉著的眼皮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攏在袖中的右手,似乎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
季宗明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忠伯的話是勸解,更是警告。他比誰都清楚,這位看著他長大、教他武功文韜的老僕,對前朝復國的信念有多麼狂熱和偏執。在忠伯眼裏,任何阻礙復國大業的人或事,都是必須清除的障礙,包括……他這個不夠“合格”的少主。
玄影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譏誚:“重情?忠伯,你太寬容了。”他站起身,黑袍隨著動作微微擺動,像一片不祥的陰影逼近季宗明。
“季宗明,你給我聽清楚。”玄影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蘇輕語是死是活,與你無關,與青雲閣更無關!她若死了,那是她的命,也是秦彥澤的報應!她若僥倖活了……嗬,一個才智過人、又對秦彥澤有救命之恩的女人,將來隻會成為我們復國路上更大的絆腳石!”
季宗明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痛苦與掙紮:“閣主!她……她隻是……”
“她隻是一個女人!一個工具!一個棋子!”玄影厲聲喝道,氣勢陡然變得淩厲壓迫,“而你,是前朝皇室遺孤!是青雲閣的少主!你的身上,流淌著復國的血脈,背負著無數為前朝殉葬的忠魂的期望!你要做的,是拿回屬於你季家的江山!不是在這裏為一個敵國的女人要死要活!”
季宗明被這劈頭蓋臉的訓斥和毫不掩飾的功利冷酷震得渾身發冷,臉色慘白如紙。
玄影俯視著他,彷彿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兵器,語氣重新變得冰冷而公式化:“現在,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也是命令。”
他伸出三根裹在黑袍中的手指:“第一,明日午時之前,我要知道皇帝隨身虎符確切的位置和守衛情況。第二,最遲明晚子時,虎符必須到手。第三,得手之後,立刻按既定路線撤離西山,不得有誤。”
季宗明嘴唇顫抖:“營地現在封鎖嚴密,盤查極緊,我……我如何能靠近禦帳?更別說盜取虎符……”
“那是你的事。”玄影冷漠地打斷,“你的身份是受邀請的士子,比秋水他們更容易在營地內活動。如何利用你的身份和……你那點可憐的‘人際關係’達成目的,是你作為少主該有的本事。”他意有所指,顯然知道季宗明與李知音乃至衛國公府的一些交情。
“若我……做不到呢?”季宗明聲音艱澀。
玄影沉默了片刻。
木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火苗不安地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忠伯袖中的金屬冷光,又閃爍了一下。
“做不到?”玄影緩緩重複,忽然,他手腕一翻,那柄剛剛打磨好的短刃,“篤”一聲輕響,釘在了季宗明臉側不到一寸的土牆上!刃身微微震顫,映出季宗明驟然收縮的瞳孔和驚恐的臉。
“那你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了。”玄影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比寒冬的冰風更刺骨,“青雲閣,不需要一個對敵人心軟、對女人癡迷、完不成任務的廢物少主。清理門戶,雖然可惜,但……必要的損失,閣裡承受得起。”
說完,他不再看季宗明一眼,轉身,黑袍拂過地麵,悄無聲息地走向木屋更深的陰影處,彷彿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忠伯最後看了季宗明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他微微躬身,也無聲地退入了黑暗,追隨玄影而去。
破敗的木屋裏,隻剩下季宗明一個人,和那堆漸漸微弱的火。
釘在臉旁的短刃,寒意刺骨。
玄影最後的警告,言猶在耳。
而腦海中,蘇輕語蒼白染血的麵容,與無數前朝忠魂模糊的吶喊、父親臨終前不甘的眼神、還有這二十年來背負的沉重枷鎖……瘋狂地交織、碰撞、撕扯!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瀕死野獸般的低吼,終於從季宗明喉嚨裡溢位。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泥牆上!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木屋裏回蕩,指骨處傳來劇痛,很快滲出血跡,但他渾然不覺。
為什麼?
為什麼要把他逼到這種境地?
為什麼要是他?
為什麼……要是她?
他頹然滑坐在地,額頭抵著冰冷潮濕的牆麵,肩膀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淚水,終於衝破了強行維持的防線,混合著泥土和絕望,滾落下來。
一邊是血脈、責任、二十年的執念與無數人的期望。
一邊是……那個在他灰暗人生中,唯一帶來過鮮活色彩與溫暖,讓他第一次想要掙脫枷鎖、隻為她展顏一笑的女子。
而現在,她命懸一線,因他所屬的陣營所傷。
而他,卻被逼著要去盜取虎符,去做可能會讓她更加萬劫不復、甚至讓秦彥澤……讓那個她捨命相護的人陷入險境的事!
(輕語……輕語……)
他無聲地吶喊,心痛如絞。
不知過了多久,火堆幾乎要熄滅了。
季宗明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從極致的痛苦混亂,逐漸沉澱為一種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伸出顫抖的手,拔下了釘在牆上的短刃。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指尖一顫。
他看著刃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狼狽不堪、雙眼血紅的模樣。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破碎的笑容。
(罷了。)
(這條命,這副枷鎖……)
他握緊短刃,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沒有再看那將熄的火堆一眼,他轉身,踉蹌著走出了破敗的木屋,融入了外麵更深沉的夜色山林中。
方向……卻不是回營地。
而是朝著更西北方,那片據說有懸崖峭壁、可能生長著奇葯“七星蓮”的險峻之地。
(虎符……我會想辦法。)
(但在這之前……)
(輕語,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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