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左右,營帳內燭火通明。
趙太醫再次為蘇輕語診過脈,仔細檢視了傷口敷藥的情況,又翻開她的眼皮觀察了瞳孔,那張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可以稱為“鬆動”的表情。
“脈象雖仍細弱,但已無斷續之虞,且較之兩個時辰前,確實穩住了些許。”趙太醫的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傷口周圍的黑氣蔓延之勢已止,甚至有輕微回縮之象。藥膏中的天山雪蓮清解熱毒、人蔘血竭固本扶正之力,看來是對症了!隻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緊張盯著他的李知音和雲鷺:“毒性依舊深沉,遠未拔除。蘇鄉君元氣損耗過劇,此番穩住隻是爭取到了時間,後續仍需持續用藥,精心調養,更要看鄉君自身的意誌與造化。”
李知音聽到這話,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慶幸的淚水。她緊緊握著蘇輕語依舊冰涼的手,連聲道:“謝謝趙太醫!謝謝!隻要能穩住就好,慢慢來,我們慢慢來!輕語她最堅強了,一定能撐過去的!”
雲鷺也在一旁抹眼淚,不住點頭。
趙太醫嘆了口氣,寫下一張新的方子:“老夫去調整一下後續內服的湯藥方子,需加入幾味溫和護住心脈、促進藥力吸收的藥材。外敷藥膏每三個時辰更換一次,需保持傷口清潔乾燥。李小姐,雲鷺姑娘,今夜尤為關鍵,還需二位多費心照料,注意觀察鄉君有無發熱加劇或其他異常。”
“我們一定寸步不離!”李知音立刻保證。
趙太醫又交代了幾句飲食起居的注意事項(雖然蘇輕語現在隻能灌些米湯和參湯),便拿著方子匆匆出去配藥了。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以及三人輕淺的呼吸聲。
李知音用溫水重新擰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蘇輕語額頭上。看著好友蒼白的臉,緊閉的眼,還有那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微蹙著的眉頭,白天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幕又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
“雲鷺……”她聲音有些發飄,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你說……輕語當時怎麼就敢呢?”
雲鷺正蹲在小爐子前看著煎藥的陶罐,聞言轉過頭,也是心有餘悸:“小姐……小姐她平時最怕疼,也最惜命了。在周府時,磕了碰了都要唸叨半天。可今天……”她說不下去了,眼圈又紅了。
“是啊,她那麼怕麻煩,那麼清醒的一個人。”李知音吸了吸鼻子,拿起乾淨的棉巾,輕輕擦拭蘇輕語的手指,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猛虎撲過來的時候,我都嚇傻了,腦子裏一片空白。可你看她……她居然還能想到去摸那個訊號煙火!我就看她手在腰間那個小荷包裡飛快地掏,點火的時候手都不帶抖的!”
李知音說著,眼睛卻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混合著後怕與強烈崇拜的光芒:“然後……然後那老虎真的被她引過去了!我的天!那可是那麼大一隻老虎!張著嘴,牙齒那麼長!我當時腿都軟了,覺得輕語完了……結果秦王殿下三箭!就那麼‘嗖嗖嗖’!老虎就倒了!帥呆了!”
她繪聲繪色地比劃著,聲音也高了一些,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心底殘留的恐懼:“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看見……看見一道光朝著秦王殿下飛過去!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就覺得心口一涼。然後……然後輕語就撲過去了!”
李知音的聲音哽住了,她停下動作,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湧上來的淚意壓下去,但眼圈還是紅了:“她就那麼……撞開秦王殿下,然後自己……自己就倒下去了。我都看見那箭頭擦著她衣服過去,血……一下子就滲出來了……”
雲鷺聽得也捂住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是……”李知音忽然又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努力扯出一個又哭又笑的弧度,“可是雲鷺,你不覺得……輕語那樣,也帥死了嗎?!”
雲鷺:“……啊?”
“那可是為親王擋箭啊!”李知音壓著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的激動和某種與有榮焉的驕傲,“話本子裏都不敢這麼寫!那些英雄救美的戲碼都弱爆了!這纔是真正的……呃,美救英雄?不對,是智勇雙全的女英豪救國之棟樑!”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找到了宣洩後怕情緒的獨特方式:“你想想看!當時那麼多人在場!禁軍、武將、文官、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猛虎撲駕,煙火引獸,親王神射,毒箭突襲,然後——我們輕語!一個女子!毫不猶豫就衝上去了!我的天……這要是傳出去,得轟動成什麼樣?!”
雲鷺被她家小姐這清奇的關注點弄得有點懵,但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拋開兇險和心疼不談,自家小姐那一下,確實是……魄力驚人。
“可是小姐,”雲鷺還是更擔心實際的問題,“現在外麵都傳遍了,說小姐是為了救睿親王才受的重傷。這名聲……會不會對小姐不太好?”畢竟,一個未婚女子,為了一個未婚男子(還是親王)擋箭,傳出去總歸有些閑話。
李知音聞言,撇了撇嘴,剛才的興奮勁兒淡了些,露出一絲不屑和擔憂:“哼,那些碎嘴的人,愛說就說去!救命之恩,天大地大!難道見死不救才對?秦王殿下剛纔不也說了,要為輕語請首功嗎?這是朝廷功勛,誰還敢亂嚼舌根?再說了……”
她湊近雲鷺,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你沒看見秦王殿下剛才進來‘道謝’那個樣子?一本正經,跟宣讀聖旨似的,又是‘沒齒難忘’,又是‘請首功’,就差沒拿個賬本記下來‘欠蘇輕語救命恩情一次,待還’了。我看啊,他比誰都急著把這事兒定死在‘公事公辦’的功勞簿上呢!”
雲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李知音嘆了口氣,重新坐回床邊,握住蘇輕語的手,聲音輕柔下來:“其實這樣也好。輕語那麼聰明,肯定也不想因為這事兒惹上什麼風言風語,或者……讓秦王殿下為難。現在這樣清清楚楚的,最好。”
她頓了頓,看著好友安靜的睡顏,眼圈又紅了,但這次帶著溫暖的笑意:“不過啊,輕語,你真是嚇死我了……我差點以為……以為要失去你這個最好的朋友了。”
她輕輕摩挲著蘇輕語微涼的手背:“你快點好起來,等你好了,我要天天在你耳邊唸叨,唸叨到你煩為止!讓你以後再也不敢這麼嚇人!不對……我還要讓京城最好的綉娘給你做一身最漂亮的騎射服,綉上‘勇冠西山’四個大字!讓你出門就穿著,看誰還敢小瞧咱們女子!”
“噗……”旁邊的雲鷺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李知音自己也破涕為笑,擦了擦眼淚:“反正,你快點醒。咱們說好要一起辦女子書院的,你不能賴賬。我都想好了,書院的名字就叫‘**書院’,用陛下賜你的號,氣派!我呢,就勉為其難,當個山長……哦不,副山長,幫你打理庶務。你呢,就負責教那些驚世駭俗的‘格物致知’,把那些老學究氣得吹鬍子瞪眼……”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說著對未來的設想,說著京城裏的趣聞,說著她最近打理鋪子遇到的奇葩客人……話語瑣碎而溫暖,像涓涓細流,在這充滿藥味的營帳裡靜靜流淌。
不知是不是她的唸叨真的起了作用,還是藥效持續發揮作用,床榻上的蘇輕語,呼吸似乎更平穩了一些。原本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了毫釐。
雲鷺換下了涼掉的帕子,重新換上溫熱的。李知音也說得口乾舌燥,端起旁邊微溫的茶水喝了一口。
帳外,傳來有規律的、輕微的腳步聲,那是巡邏的侍衛經過。
營地裡大多數地方已經陷入了沉寂,隻有零星的火把和巡邏隊還在活動。皇帝和秦王的雙重震怒之下,無人敢在這個夜晚輕易入眠,或發出多餘的聲音。
李知音聽著那腳步聲遠去,忽然想起一事,壓低聲音對雲鷺道:“對了,雲鷺,你聽說季公子的事了嗎?”
雲鷺一愣,搖搖頭:“季公子?他怎麼了?”白天亂成一團,她所有心思都在自家小姐身上,根本沒注意旁人。
“我聽我哥手下的人隱約提了一句,”李知音眉頭也皺了起來,帶著幾分不解和隱隱的擔憂,“說季公子在事發後,好像……獨自往西北邊的山林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秦王殿下好像還派人去尋了……你說,這兵荒馬亂的,他一個文弱書生,跑林子裏去做什麼?多危險啊!”
雲鷺也感到意外:“季公子?他……他不是一直對小姐……”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季宗明對蘇輕語的心思,她們這些身邊人多少能看出來些。
“是啊,”李知音嘆了口氣,心情複雜,“輕語受傷,他擔心是肯定的。可再擔心,也不能自己亂跑啊!那林子裏剛出了刺客,誰知道還藏著什麼?他這不是添亂嗎?”她對季宗明印象不壞,甚至一度覺得他和輕語挺般配,但經過糧價案和馬疫事後,她也隱約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有了隔閡。如今輕語為救秦王重傷,季宗明又行為異常……唉,這關係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希望季公子沒事吧。”雲鷺小聲道,心裏卻更惦記自家小姐。
李知音點點頭,不再多說。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蘇輕語身上,看著燭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顫動的影子,心裏默默祈禱。
(輕語,你一定要好好的。)
(等你醒了,咱們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做呢。)
(你可是‘智無雙’的**鄉君,是我李知音認定了一輩子的好朋友。)
(所以,不準丟下我。)
夜深了。
營帳內,溫暖的燭火,輕聲的絮語,細心的照料,共同構築起一道脆弱卻堅韌的屏障,將死亡的陰影暫時隔絕在外。
而帳外,夜色濃稠如墨,山風呼嘯而過,帶走白日的血腥與喧囂,也帶來未知的變數與等待揭曉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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