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天光開始收斂,林間的暮色比平原來得更早一些。營地裡各處開始點起燈火,橘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中暈開,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與壓抑。
睿親王營帳內,藥膏已經敷上約莫半個時辰了。
李知音和雲鷺依舊守在床邊,兩人眼睛都腫得像核桃,卻強打著精神,輪流用溫熱的棉巾輕輕擦拭蘇輕語的額頭、脖頸和手心——這是趙太醫交代的,說有助於保持體表溫度,促進藥性滲透,也能讓她舒服一點。
趙太醫和另一位老太醫則坐在不遠處的小幾旁,低聲討論著醫案,時不時看一眼床邊銅漏,計算著時間,神情依舊凝重,但比之前純粹的無措多了幾分專註。
秦彥澤在帳外處理完又一波緊急事務彙報後,重新走了進來。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隻對起身行禮的趙太醫微微頷首,便放輕腳步,走到了屏風邊。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
蘇輕語依舊安靜地昏睡著,臉色依舊蒼白,但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層籠罩在眉宇間的死寂青黑似乎淡了極其細微的一絲?又或者隻是燭光搖曳造成的錯覺?她左肋傷口處敷著的褐色藥膏,在潔白的棉佈下微微鼓起,散發出持續的藥味。
李知音察覺到他進來,抬起紅腫的眼睛,聲音沙啞地低聲道:“王爺……趙太醫說,藥膏敷上去後,輕語的脈象……好像,好像穩了一點點。”她說得不太確定,更像是在給自己,也給在場所有人一個微弱的希望。
秦彥澤沒說話,隻是又走近了兩步,停在離床榻約三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既能看清她的狀況,又不會過於靠近,打擾到照看她的人。
他看著她的睡顏。那雙平時或靈動狡黠、或冷靜專註、或偶爾被他氣得暗翻白眼(別以為他沒發現)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鼻息依舊輕淺,但似乎……不再那麼若有若無了?
(是葯起作用了?還是……隻是人的期盼太過強烈?)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白天那種想要觸碰確認她是否還活著的衝動,再次浮現,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
這裏不止他一個人。李知音,雲鷺,太醫們……都在看著。
而且,有些話,有些界限,必須在她昏迷的時候說清楚。否則等她醒來,以她那腦子轉得飛快的性子,指不定會怎麼解讀,又會鬧出什麼讓他更難以應對的“意外”。
他靜立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確認自己的決心。然後,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李知音、雲鷺,最後落在趙太醫身上。
“趙太醫,李小姐,雲鷺姑娘。”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帳篷裡清晰可聞,“煩請……暫且迴避片刻。本王有些話,需與蘇鄉君單獨言說。”
李知音一愣,下意識抓緊了手裏的棉巾:“王爺?輕語她還沒醒……”
“正因她未醒,有些話,才需此刻說。”秦彥澤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平靜得近乎刻板,“不會太久。說完,本王自會喚諸位進來。”
趙太醫最先反應過來。王爺這是……有些涉及公務或者私人恩怨的話,不便當著旁人說?他立刻起身,拱手道:“是,下官正好去檢視一下新送來的藥材。李小姐,雲鷺姑娘,我們不妨去外間歇息片刻。”說著,便使眼色示意。
李知音雖然滿心疑惑和擔憂,但看著秦彥澤那張沒什麼表情卻不容置疑的臉,又看了看昏迷的好友,最終還是咬咬牙,輕輕放下棉巾,拉著不情不願的雲鷺,一步三回頭地跟著趙太醫走出了內間。
屏風輕輕合攏,內間隻剩下秦彥澤,和床上昏迷不醒的蘇輕語。
燭火劈啪輕響了一下。
秦彥澤沒有立刻開口。他走到床邊,這次站得更近了些,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細微的汗濕,和因為發熱(或許是藥性作用,或許是毒素反應)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她的眉頭無意識地輕蹙著,像是在忍受什麼不適。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退後半步,整了整身上墨藍色的衣袍袖口,神情變得異常鄭重。
他朝著床榻的方向,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可以說是一絲不苟的……平輩之間的鄭重謝禮。
“蘇鄉君。”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準,像是在宣讀某種重要的公文,“今日西山圍場,猛虎突襲,冷箭暗發,千鈞一髮之際,蒙鄉君不顧自身安危,以煙火引開猛虎注意,更以身相護,擋下毒箭。”
他頓了頓,腰身依舊微微躬著,目光落在她蓋著的錦被上,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救命之恩,秦彥澤,沒齒難忘。”
這話說得……簡直教科書級別的正式、客套、且充滿了距離感。彷彿他們不是並肩作戰過數月的盟友,而隻是恰好遇險、恰好被救的陌生人。
(嗯,就是這樣。恩情是恩情,要認,要謝,但必須分清楚。)
他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繼續說道:“鄉君此番捨身相救,不僅於秦彥澤個人有再生之德,更使朝廷免於棟樑折損之危,於國於民,皆有大功。”
他微微側身,彷彿在對著空氣,又彷彿在對著某個無形的記錄者陳述:“待回到京城,安定之後,秦彥澤必當如實向皇兄稟明今日險情及鄉君之功績,為鄉君請首功。陛下仁厚,必有厚賜。”
功勞。賞賜。朝廷法度。
他刻意將“救命之恩”這個充滿個人情感色彩的詞,迅速而果斷地納入“朝廷功勛”這個冰冷而公開的框架裡。彷彿這樣,就能把那瞬間的心悸、後怕、以及那陌生而洶湧的情緒,牢牢鎖死在“恩情與回報”的理性範疇內。
(她醒來後,也會理解的。她那麼聰明,定然明白什麼該要,什麼不該奢望。)
說完這些,他似乎完成了某種儀式,肩背幾不可查地鬆了一瞬。但緊接著,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平靜麵具下,終究還是裂開了一絲縫隙。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那麼刻板,帶上了一點極輕微的、幾乎聽不出的澀意:
“你……好好養傷。趙太醫他們正在全力救治,所需藥材,皇兄與本王也已下令儘力搜尋。你家鄉的那些法子……李小姐正在轉述,太醫們也會酌情參詳。”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最終還是補了一句,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莫名讓人覺得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此番恩情,秦彥澤銘記於心。他日,定當相報。”
說完,他不再停留,彷彿多待一刻,那剛剛劃下的清晰界限就會變得模糊。他轉身,撩開屏風,走了出去。
外間,李知音和趙太醫他們果然都等著,見他出來,都望了過來。
秦彥澤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異樣,隻對趙太醫道:“趙太醫,可以進去了。蘇鄉君……似乎有些發熱,還需多留意。”
“是,下官明白。”趙太醫連忙應下,帶著李知音和雲鷺重新進了內間。
秦彥澤則徑直走出了營帳。夜幕已然降臨,營地裡的燈火在晚風中搖曳。周晏正候在外麵,見他出來,立刻上前。
“王爺,西北山林搜尋有初步回報。發現了幾處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其中一處有簡易的爐灶和丟棄的藥渣,還有……這個。”周晏遞過來一小塊被踩進泥裡、已經乾涸的深色布料碎片,顏色質地與秋水那身夜行衣有些相似,但更偏藏青。
秦彥澤接過,看了一眼:“還有嗎?”
“暫時沒有發現秋水和季宗明的具體蹤跡。但……有獵戶出身的士兵說,那條廢棄小路再往深山裏去,有一片險峻的崖壁區域,傳聞早年有採藥人在那裏見過形似雪蓮的植物生長。隻是地勢險要,尋常難至,且此時季節不對,雪蓮未必開花。”周晏斟酌著說道。
雪蓮……崖壁……
秦彥澤望向西北方那片在夜色中更顯幽深猙獰的山影。秋水逃往那邊,季宗明也去了那邊,現在,可能救命的藥材線索也在那邊。
“加派一隊精銳,帶上攀岩工具和熟悉山地的嚮導,明日天一亮,重點搜尋那片崖壁區域。”秦彥澤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藥材,也要儘力尋找。”
“是!”
吩咐完,秦彥澤沒有回自己的主帳,而是又走回了蘇輕語所在營帳的附近。他沒有再進去,隻是在外圍一棵老樹下站定,背靠著粗糙的樹榦,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頂亮著燈火的帳篷上。
帳內。
李知音正用勺子小心地給蘇輕語喂溫鹽水,一邊喂一邊忍不住嘀咕:“……睿親王也真是的,說什麼單獨說話,結果輕語又聽不見……不過他說要給你請功,倒還算有點良心,不枉你拚命救他……”
雲鷺擰著帕子,小聲道:“王爺剛才……行禮的樣子好鄭重。可是……總覺得,有點太客氣了?”
趙太醫正在給蘇輕語換手腕上用來散熱降溫的濕布巾,聞言動作頓了頓,心裏暗嘆一聲。王爺那番話,哪裏是說給昏迷的蘇鄉君聽的?分明是說給他自己,也說給可能“聽見”的旁人聽的。劃清界限,撇清私誼,將一切歸於公事公辦的恩義與功勛……這位王爺的心思啊,還真是……
床榻上,蘇輕語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意識深處,是一片光怪陸離的迷霧。劇烈的疼痛、刺骨的寒意、還有令人窒息的麻木感交織纏繞。但似乎有什麼溫暖的東西,正從肋下的傷口處,極其緩慢、極其微弱地滲透進來,努力驅散著那些陰冷的毒素。
還有一些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水層傳來: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請首功……厚賜……”
“……好好養傷……”
(誰在說話?聲音……有點熟?冷冰冰的……好像在念悼詞?不對……是道謝?)
(好吵……能不能安靜點……我想睡覺……或者,讓我醒過來也行,渾身都難受……)
(等等……首功?厚賜?這個好!(?ω?)總算沒白挨這一下!回頭得要個大的!黃金!宅子!免稅特權!——不對,我現在好像是個鄉君了?那能不能升個郡主?( ̄▽ ̄)~*)
混亂的思緒在混沌的意識裡一閃而過,很快又被更沉重的疲倦和不適淹沒。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嘴唇無意識地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
“輕語?”李知音立刻湊近,驚喜地低呼,“你醒了?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然而,蘇輕語並沒有睜開眼睛,隻是那原本完全鬆弛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趙太醫連忙上前把脈,片刻後,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振奮:“脈象!脈象比之前更有力了一絲!雖然依舊兇險,但……藥性似乎真的開始起作用了!那雪蓮的清涼抗毒之效,或許正好中和了部分‘幽蘿’的陰詭!”
這訊息,讓帳內所有守著的人,心頭都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帳外,老樹下。
秦彥澤依舊靜靜站著,彷彿要站成一尊守望的雕像。夜風吹動他的衣擺,帶來深秋的寒意。
他聽到了帳內隱約傳來的、李知音那一聲壓低的驚喜呼喚。
緊繃了一整日的心絃,似乎……終於,極其輕微地,鬆動了一毫。
(還活著。)
(還在抗爭。)
這就好。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中漸漸清晰的星辰。
明日,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追兇,尋葯,肅清營地。
而他和她之間……
那份被鄭重其事劃下界限的“救命之恩”與“朝廷功勛”之下,有些東西,或許已經悄然變了質。
隻是此刻,無人願意,也無人有能力,去揭開那層薄冰,窺探冰下湧動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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