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左右,秦彥澤從營帳內走了出來。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帳門外,微微仰頭,閉上了眼睛。午後的陽光穿過林間縫隙,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卻未能驅散半分他周身的寒意,反而在那玄色深衣上鍍了一層冰冷的金邊。
(帳內的空氣……太窒息了。藥味,血腥味,還有她身上那股越來越微弱的生機……)
他需要換口氣,更需要做點什麼。乾等著太醫們爭論,等著藥材送來,等著那渺茫的希望……這種感覺,幾乎要將他逼瘋。
眼睫輕顫,他重新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所有的驚惶、後怕、痛楚都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以及寒潭之下,即將破冰而出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暴戾。
守在帳外的周晏和幾名王府侍衛,幾乎是瞬間就繃緊了脊背,連呼吸都放輕了。此刻的王爺,比他們以往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可怕。那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寂靜的、即將噴發的火山。
“王爺。”周晏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陛下那邊已準了全麵封鎖和排查。禁軍和王府親兵正在配合執行。營地外圍已設卡,許出不許進。所有人等,包括隨行官員、家眷、僕役、乃至營中雜役,皆需在各自區域等候盤查,不得隨意走動。”他遞上一份剛剛草擬的名單,“這是初步劃定的重點排查範圍,請您過目。”
秦彥澤沒有接名單,目光緩緩掃過臨時劃出的這片“審問區”——就在他營帳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幾十個穿著不同服飾、身份各異的人被王府侍衛看押著,個個麵如土色,瑟瑟發抖。有馴獸苑的僕役、工匠,有負責圍場外圍警戒的低階武官,有今日曾在猛獸區附近活動的侍衛和雜役,甚至還有兩個在禦廚房負責採買食材的小太監。
“開始吧。”秦彥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走到空地中央臨時擺下的一張太師椅前,卻沒有坐下,隻是隨意地將手搭在椅背上,身形筆挺如鬆。玄色的衣袖垂落,袖口處隱約可見一點暗沉的顏色——是之前沾染的、未能完全洗凈的血跡。
周晏會意,朝旁邊使了個眼色。墨羽無聲上前,手裏拿著那枚青色雲紋弩箭和黑色衣角碎片。
審問,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開始了。
最先被帶上來的是馴獸苑的兩個老馴獸師和三個負責餵養猛獸的僕役。五個人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連呼冤枉。
“王爺明鑒!那東北虎‘彪’自三年前入苑,一直由小的們照料,雖野性難馴,但從未有過如此狂躁失控之舉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馴獸師哭喊道,“今日開籠前,小的還親自檢查過,餵了加了安神草料的肉食,一切如常!誰知……誰知它一出籠就……”
“檢查虎籠和通道。”秦彥澤打斷他,看向墨羽。
墨羽沉聲彙報:“已查過。虎籠鐵欄完好,鎖具無撬痕。但通往狩獵區的通道柵欄處,發現有新鮮斷裂的藤蔓纏繞痕跡,疑似人為佈置。柵欄連線處的機括,有被油浸潤、減少摩擦的跡象,使得猛虎衝撞時更容易破開。”
秦彥澤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射向那幾個馴獸師:“安神草料?誰經手?何處領取?領取後可曾離手?”
另一個稍年輕的僕役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道:“是……是小的去領的!從禦廚房側邊的葯料庫領的!領了之後一直拎在手裏,就……就半路上遇到安郡王府的一個管事,說他們那邊的獵犬躁動,問小的討了點清水喝,說了幾句話……藥包就放在腳邊石頭上,絕沒有離身太久!”
安郡王府。
秦彥澤和周晏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管事,樣貌特徵,所言何事,一字不漏,說。”秦彥澤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僕役拚命回憶,斷斷續續描述了一個中等身材、麵白無須、說話帶點南方口音的管事模樣,說的無非是些“今年秋獵陣仗真大”、“聽說睿親王箭術超群”之類的閑話。
“帶走,分開細問。”秦彥澤一揮手,侍衛立刻將五人分別押到不同角落,由專人詳細詢問今日所有細節,尤其是與安郡王府任何人員的接觸。
接著被帶上來的是幾個負責圍場外圍佈防和陷阱設定的工部匠人。這些人更是嚇得腿軟,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皇家獵場的猛獸失控會和他們的工作扯上關係。
“王爺!小的們按規製佈設的障礙和誘導通道,絕無問題啊!那猛虎區外圍的三重柵欄,都是用了十年的老杉木,刷了桐油,堅固得很!除非……除非是裏麵有人故意開啟,或者……”一個膽大的老匠人忽然想到什麼,臉色一變。
“或者什麼?”
“或者……用了火藥!”老匠人脫口而出,又趕緊捂住嘴,驚恐地看向四周。
(火藥!)
秦彥澤和周晏同時想起墨羽之前在林間發現的異常痕跡——焦痕、硫磺味、奇怪的羽毛。
“詳細說。”秦彥澤俯身,盯著老匠人的眼睛。那目光帶來的壓迫感,讓老匠人幾乎癱倒在地。
“是……是這樣,”老匠人喘著氣,“若要短時間內、悄無聲息地破壞那種厚度的杉木柵欄,刀斧砍鑿必有動靜,且耗時久。唯有在關鍵榫卯連線處,塞入少量火藥引爆,才能快速炸開缺口,且聲音混在狩獵的喧囂和猛虎咆哮中,不易察覺!但……但這需要極其精準的計算和放置,非熟知柵欄結構和火藥特性之人不可為!”
“圍場之中,誰能接觸火藥?用途為何?”秦彥澤直起身,問道。
這次是周晏回答:“回王爺,按例,秋獵時工部會攜帶少量火藥,主要用於必要時炸開攔路巨石、或製造聲響驅趕獸群至預定區域。火藥由工部主事親自保管,存放於特定營帳,有專人看守。領取使用需多重記錄。”他頓了頓,“但……若是有人提前私藏攜帶,或買通看守……”
“查。”秦彥澤隻吐出一個字,“所有能接觸火藥的人員,今日行蹤,近期與何人接觸,尤其是與安郡王府、劉家、或任何身份可疑之人。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
“是!”周晏領命,立刻派人去辦。
審問繼續。負責今日猛獸區附近巡邏的侍衛隊長承認,在猛虎出籠前約一刻鐘,他曾被上官臨時調去檢查另一處陷阱,導致猛獸區外圍有約半盞茶時間的巡邏空檔。
“調令何人下達?”
“是……是劉副統領。”侍衛隊長冷汗涔涔。劉副統領,是禁軍中一位資歷頗深的將領,出身……與劉貴妃孃家沾親帶故。
秦彥澤的眼神已經冷得能凍死人。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條名為“陰謀”的線隱隱串聯起來。安郡王府的管事接觸馴獸僕役,可能調換或影響了安神草料;可能存在的火藥破壞柵欄;劉家關聯的將領調開巡邏……再加上青雲閣殺手秋水精準的伏擊時機。
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衝動的刺殺。而是一個環環相扣、精心策劃的連環殺局!目標很可能一開始就是他和皇兄!猛虎襲駕製造混亂和傷亡,冷箭纔是真正的致命一擊!而蘇輕語……成了這個殺局中意外的犧牲品,或者說,是他秦彥澤的替死鬼!
這個認知,讓秦彥澤胸中那股暴戾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他搭在椅背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堅硬的紫檀木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這時,李承毅大步走了過來,他剛親自帶人搜查了一片區域,臉色鐵青,附在秦彥澤耳邊低語了幾句。
秦彥澤的眉峰驟然一挑。
李承毅說的是:在距離猛虎襲駕地點約一裡外的一處僻靜山坳,發現了有人短暫停留的痕跡,地麵有雜亂的腳印,其中幾個腳印的紋路……與之前在蘇輕語落水現場附近發現的“特殊腳印”疑似同源!而且,還在那裏撿到了一小截被踩進泥裡的、質地特殊的青色絲線。
(青雲閣!果然是他們!從蘇輕語落水開始,或許更早,他們就在盯著她了!這次秋獵,他們是雙重目標!)
秦彥澤猛地轉身,看向自己營帳的方向。帳簾緊閉,裏麵躺著那個因為他的緣故,一次又一次被捲入危險的女人。
(是因為她展露的才華,威脅到了他們的復國大計?還是因為……她與他走得太近?亦或是兩者皆有?)
“王爺,”周晏也收到了新的彙報,臉色更加難看,“負責排查隨行文士區域的侍衛回報,說……季宗明季公子,在事發後不久,曾試圖靠近禦帳區域,被攔下後神色異常,詢問蘇鄉君安危,之後……便不知所蹤。有人看見他往營地西北方的山林去了,那邊……靠近一處已廢棄的獵戶小屋和一條鮮為人知的下山小路。”
季宗明!
秦彥澤的眸色徹底沉了下來。這個溫潤書生,身上疑點重重,與青雲閣關係匪淺,偏偏又對蘇輕語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切。在這個節骨眼上獨自離開營地,去向不明……
他是擔心蘇輕語前去尋找什麼?還是……要去與青雲閣的人匯合?亦或是,兩者都是?
“派人,暗中跟著他。”秦彥澤的聲音壓得極低,隻夠周晏和李承毅聽見,“不要打草驚蛇。看他去哪裏,見什麼人。若有異動……即刻拿下。”
“是!”周晏和李承毅同時應聲。
審問和搜查在緊張壓抑的氣氛中持續。不斷有新的、瑣碎的線索被匯總過來,又不斷被分析、排查。秦彥澤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魔神,矗立在空地中央,冷靜地聽取每一份彙報,做出每一個指示。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所有在他麵前回話的人都兩股戰戰,汗出如漿。
時間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高壓中,緩慢地爬到了申時初(下午三點)。
營帳的門簾再次被掀開,趙太醫滿臉疲憊卻又帶著一絲極細微的振奮快步走出。
“王爺!”趙太醫的聲音有些沙啞,“下官與劉太醫等人反覆商討,結合古籍中零星記載和李小姐提供的……呃,蘇鄉君家鄉的一些思路,暫時擬定了一個試行方案!”
秦彥澤霍然轉身,幾步跨到趙太醫麵前:“說。”
“依舊是‘以陽克陰’的路子。”趙太醫語速加快,“但不用那些藥性過於霸烈、恐傷根本的虎狼之葯。我們想到,或許可以用幾種陽性藥材配伍,以外敷為主,內服為輔,溫和滲透,逐步拔毒。同時,輔以金針度穴,激發蘇鄉君自身元氣抗毒。另外,李小姐堅持的溫鹽水喂服和保持清潔,似乎……似乎真的略有緩解毒素侵蝕速度之效!蘇鄉君的脈象,比之一個時辰前,雖仍兇險,但惡化之勢稍有延緩!”
這幾乎是這一天來,唯一的好訊息!
秦彥澤緊繃的下頜線似乎鬆動了一毫:“需要何葯?”
“主要是三味:百年老山參固本培元,極品血竭化瘀生肌、兼有微陽之性,以及……天山雪蓮。”趙太醫說到最後,語氣有些艱難,“前兩者,王府和行宮葯庫或可尋得。但天山雪蓮,雖不及‘七星蓮’罕見,卻也生長於極高寒的雪峰,尋常難以獲得。行宮葯庫……未必有存貨,即便有,年份和品相也未必夠。”
秦彥澤沒有任何猶豫:“需要多少,年份品相要求,寫下來。本王立刻派人八百裡加急回京,調集王府所有庫存,同時向皇兄求取宮內珍藏。若無,便懸賞天下藥商!重賞之下,必有響應!”
“是!下官這就去寫!”趙太醫精神一振,連忙返回帳內。
秦彥澤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林間清冷的空氣,又緩緩吐出。他抬眸,望向西北方那片層巒疊嶂、暮色漸起的山林。
季宗明去了那邊。
秋水也遁入了山林。
青雲閣的線索,指向那邊。
而現在,救命的藥引之一,也可能在那邊的高山之上。
(山林……)
他忽然想起,蘇輕語之前跟他提過,她“家鄉”有一種理論,叫“事物的普遍聯絡性”。
看來,這一切,終究都要在那片山林中,做個了斷。
“周晏。”秦彥澤喚道。
“下官在。”
“加派人手,擴大對西北山林的搜尋範圍。重點是那條廢棄獵戶小路附近,以及……尋找可能生長高山藥材的區域。”秦彥澤的目光變得幽深,“告訴下麵的人,眼睛放亮些。我們要找的,可能不止是刺客。”
“遵命!”
夕陽開始西斜,將秦彥澤的身影拉得很長。他依舊守在帳外,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又像一把即將出鞘、染血的利刃。
帳內,是他必須守護的人。
帳外,是他必須剷除的敵。
而山林之中,藏著解藥,也藏著更多撲朔迷離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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