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帶著一身林間寒氣與未散的殺意回到營地時,整個西山圍場已經徹底變了天。
(才離開不到半個時辰吧?這陣仗……)
隻見禦帳所在的核心區域,禁軍護衛數量至少增加了一倍,個個甲冑鮮明,刀劍出鞘,神情肅殺,將那片區域圍得鐵桶一般。往來巡邏的隊伍頻率也明顯加快,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山雨欲來的壓抑感。遠處還能聽到將領發號施令和兵馬調動的嘈雜聲,顯然是在進行大規模搜捕。
而睿親王的臨時營帳區域,更是警戒森嚴。王府親兵將這裏守得密不透風,尋常人等根本不得靠近。帳外,周晏正臉色鐵青地低聲吩咐著幾名屬官和護衛頭領,語速極快,額角可見細密的汗珠。李承毅也帶著一隊國公府親衛守在附近,年輕的臉上滿是怒容和擔憂,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墨羽剛一現身,周晏立刻迎了上來,壓低聲音急問:“如何?可追到人?”
墨羽搖頭,言簡意賅:“女子,身手詭譎,善用毒與煙幕,對地形熟,遁走了。”他將那枚青色雲紋弩箭和黑色衣角碎片遞給周晏,“青雲閣,秋水。應是預謀伏擊。”
周晏接過證物,看了一眼,牙關緊咬:“果然是他們!王爺料得不錯……蘇小姐怎麼樣了?”他問這話時,聲音都有些發顫。方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他離得不遠,看得真切。蘇輕語撲出去擋箭時那決絕的身影,以及中箭後瞬間慘白的臉色、傷口處滲出的詭異黑血……現在想起來還心頭髮涼。
墨羽看向緊閉的營帳門簾,那裏守著兩名麵生的、但氣息沉穩綿長的王府侍衛,應該是王爺緊急調來的暗衛。“小姐她……”墨羽的聲音也低沉下去。
帳內,氣氛比外麵更加凝重壓抑,還混雜著濃鬱的血腥氣和各種藥材苦澀的味道。
這是秦彥澤的臨時營帳,比尋常武將的帳篷寬敞不少,用屏風隔出了內外間。此刻,外間站著好幾個人,卻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李知音癱坐在一張矮凳上,臉色比昏迷的蘇輕語好不了多少,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手裏死死攥著一方已經被擰得不成樣子的帕子,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雲雀跪坐在她腳邊,同樣麵無人色,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眼睛死死盯著內間的方向。
趙太醫和另外兩位從行宮中緊急召來的老太醫,正圍在內間床邊,低聲而急促地爭論著什麼,每個人額頭上都是汗。
“確是‘幽蘿’之毒無疑!毒性酷烈,見血即走心脈,這傷口雖淺,但毒已入體!”一位鬍子花白的劉太醫顫聲道,他是太醫院專攻毒理的,“看這血色發黑,傷口周圍皮肉泛青紫,且昏迷不醒,氣息漸弱……兇險,極其兇險!”
“可有解法?”另一個稍年輕的太醫急問。
劉太醫搖頭,滿臉絕望:“‘幽蘿’乃前朝宮廷秘傳之毒,老朽隻在殘本古籍中見過記載,提及‘其性陰詭,侵蝕心脈,無常規解藥’!僅言極北苦寒之地或有奇草‘七星蓮’可克,但‘七星蓮’百年難遇,更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年輕太醫不忍說下去。
趙太醫相對鎮定些,但眉頭也擰成了死結。他正用銀針小心翼翼地探查蘇輕語傷口周圍的脈絡,又翻開她的眼皮檢視,臉色越來越沉。他方纔已用王府祕製的解毒丹化水,配合金針封穴,暫時護住了蘇輕語心脈主要通路,延緩毒性蔓延,但這隻是權宜之計。“幽蘿”之毒如同附骨之疽,正在緩慢而堅定地侵蝕她的生機。若無對症解藥,最多十二個時辰……
內間床邊,秦彥澤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般立在那裏。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沾了血跡的騎射服,隻穿著一件玄色暗紋的深衣,頭髮略顯淩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下頜綳得緊緊的。唯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裏麵翻湧著駭人的風暴,卻又被強行壓製在一片死寂的冰麵之下。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床上那人。
蘇輕語被安置在鋪了厚厚裘褥的床榻上,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她雙眼緊閉,長睫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失了血色,微微發青。左肋處的箭傷已經被趙太醫小心處理過,敷上了最好的解毒金瘡葯,用潔凈的白布包紮好,但依舊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包紮邊緣隱隱透出,看著便覺不祥。
她安靜地躺在那裏,呼吸輕淺得幾乎察覺不到,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
(怎麼會這麼輕?抱起來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平時看起來挺精神一個人,懟人的時候中氣十足,查賬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怎麼一躺下,就這麼小小一團?)
秦彥澤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觸感似乎還殘留著方纔抱起她時,那驟然癱軟的身體和迅速流失的溫度,以及……傷口處黏膩溫熱的觸感。那畫麵在他腦中反覆閃回:猛虎撲來時的腥風,她不管不顧點燃煙火時的側臉,虎口轉向時她瞬間繃緊的脊背,弩箭破空時她猛地撞開他的力道,還有……她跌入他懷中時,那聲壓抑的悶哼和迅速渙散的眼神。
(為什麼?)
這個問題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
明明那麼惜命一個人。在周府時要步步為營,在宮宴上要謹慎應對,查個賬都要先弄清規則再動手,怕死怕麻煩,活得比誰都清醒理智。
為什麼會毫不猶豫地撲過來?
那支淬毒的弩箭,是衝著他來的。以她的位置和反應,明明可以躲開,或者至少不會傷得這麼重。
(就為了……那個可笑的“盟友”關係?還是因為……我那些微不足道的維護?)
秦彥澤覺得胸口某個地方堵得厲害,一種陌生的、尖銳的疼痛夾雜著滔天的怒火和後怕,幾乎要衝破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他恨不得立刻帶兵踏平青雲閣每一個據點,將那個叫秋水的女人和幕後主使千刀萬剮!
但他不能。
他現在必須冷靜。她是為他受的傷,中的毒。他必須把她救回來。
“王爺。”趙太醫終於結束了和同僚的低聲商討,擦了擦汗,走到秦彥澤身邊,聲音沉重,“蘇鄉君所中之毒,確為‘幽蘿’。此毒陰狠,侵蝕心脈與氣血。下官已用金針與解毒丹暫時穩住毒性蔓延,但……治標不治本。若無對症解藥,毒性會持續侵蝕,最多十二個時辰,便會……”
後麵的話他沒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帳內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李知音猛地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雲雀癱軟在地,眼淚終於滾滾而下。
秦彥澤的眼眸驟然縮緊,冰麵下的風暴幾乎要破冰而出。他轉向趙太醫,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說,需要什麼。天下奇珍,宮內秘葯,但凡有一絲可能,本王去取。”
趙太醫苦笑:“王爺,‘幽蘿’之毒罕見,古籍記載寥寥。隻提及兩種可能剋製之物。其一,便是方纔劉太醫所說的‘七星蓮’,生於極北苦寒雪線之上,百年發芽,再百年方成,可解百毒,尤其剋製陰寒劇毒。但此物可遇不可求,即便知道產地,往返極北耗時數月,根本來不及。”
“其二呢?”秦彥澤追問,目光如炬。
趙太醫猶豫了一下,才道:“其二……記載更為模糊。隻言‘幽蘿’性陰,或可以至陽至烈、霸道的藥力強行對沖、焚化毒素。但此法兇險萬分,需找到一種藥性極其猛烈、卻又不能直接損傷心脈的陽性奇葯,用量、用法稍有差池,便是……便是加速毒發,當場斃命。”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蘇輕語,“且蘇鄉君身體本就偏弱,又有舊傷未愈,恐怕承受不住這般虎狼之法。”
至陽至烈……霸道藥力……
秦彥澤腦海中飛快閃過無數資訊。王府藏書樓裡那些秘而不宣的醫毒典籍,軍中某些用來激發潛力、卻後患無窮的虎狼之葯,江湖上流傳的一些偏門解毒之法……
“王爺,”周晏不知何時悄悄進來,在外間屏風後低聲稟報,“墨羽回來了,確認是青雲閣殺手秋水所為,對方已遁走。這是現場找到的證物。”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東西,“另外,陛下那邊傳來口諭,問蘇鄉君傷勢,並說已下令全力搜捕刺客,宮中所有珍貴藥材任您取用。太後娘娘……也派人來問了。”
秦彥澤接過那枚青色雲紋弩箭和黑色衣角,指尖用力到發白。青雲閣……很好。
“回稟皇兄,蘇鄉君重傷中毒,性命垂危。所需藥材,稍後趙太醫會列出清單。”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告訴皇兄,臣弟懇請,西山圍場即刻起全麵封鎖,許出不許進,所有參與秋獵人員,逐一排查。尤其是……與安郡王、劉家有關聯者,重點甄別。”
周晏心中一凜:“是!”
(王爺這是懷疑……此次刺殺與安郡王外戚集團也脫不了乾係?甚至可能與青雲閣勾結?)
秦彥澤又看向趙太醫:“列出所有可能用到的藥材,不管多珍貴稀有,立刻去辦。同時,查閱所有王府及太醫院關於‘幽蘿’及至陽解毒之法的記載,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是,下官遵命!”趙太醫連忙應下。
“王爺!”李知音忽然踉蹌著站起來,衝到內間門口,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倔強,“讓我進去看看輕語!我……我或許能幫上忙!她之前跟我提過一些……一些她家鄉對付毒物和急症的法子!雖然聽起來稀奇古怪,但說不定有用!”
秦彥澤目光銳利地看向她。
蘇輕語的“家鄉”……那些與眾不同的知識來源。她確實曾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法子解決了馬疫,提出了新穎的防疫概念……
“進來。”秦彥澤側身讓開。
李知音快步走到床邊,看著好友毫無生氣的臉,眼淚又湧了上來,但她強行忍住,握住蘇輕語冰涼的手,轉頭急急對趙太醫道:“趙太醫,輕語以前說過,如果中了不明毒素,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可以嘗試……嗯……‘血液凈化’?不對,是‘促進代謝’?她說要多喝水,最好是溫的淡鹽水,幫助身體排毒!還有,要保持傷者體溫,但傷口不能捂得太嚴實,要……要‘通風’?不對,是保持清潔乾燥,防止感染惡化!還有還有,如果昏迷,要時不時輕輕刺激穴位,比如人中、合穀,幫助保持意識……呃,雖然她現在沒意識……”
她語無倫次,努力回憶著蘇輕語平時跟她閑聊時提過的隻言片語。那些在現代看來是常識的急救知識,在這個時代卻顯得格格不入。
趙太醫和其他兩位太醫聽得麵麵相覷,多喝水?淡鹽水?保持傷口乾燥?這些……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但與他們對“幽蘿”這種陰毒的理解似乎又不太一樣。
秦彥澤卻聽得很認真。他知道蘇輕語的“家鄉”知識往往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照做。”他直接下令,“準備溫的淡鹽水,設法讓她服下一些。注意保持帳內溫度,傷口按李小姐說的處理。趙太醫,你們繼續研究藥方和針法。”
“是!”眾人連忙應諾。
李知音得到允許,立刻接過雲雀遞來的溫熱棉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蘇輕語的額頭和脖頸,一邊擦一邊哽嚥著低語:“輕語,你醒醒啊……你別嚇我……你還要辦女子書院呢,你說要讓我當山長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秦彥澤站在一旁,看著李知音和雲雀忙碌,看著太醫們低聲爭論、翻找醫書,看著床榻上那人依舊緊閉的雙眼。
帳外的喧囂彷彿被隔絕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他忽然想起她宮宴那晚,回望紫禁城時清冷而堅定的眼神;想起她在書房裏對著賬冊和表格侃侃而談時眼裏的光芒;想起她提到“女子書院”時那種憧憬的表情;甚至想起她偶爾被他氣得暗暗翻白眼、卻又不得不保持禮貌的憋屈模樣……
(蘇輕語,你給本王撐住。)
(你若敢有事……)
他袖中的手,緩緩握緊,骨節發白。
(你若敢有事,本王就算翻遍九州,踏破黃泉,也要把你找回來。)
(然後……再跟你算這筆擅自擋箭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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