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正(上午九點)。
經過頭一日各方人馬的試探、小規模狩獵以及種種暗流湧動的插曲後,真正的重頭戲——由景和帝親自率領的大規模圍獵,終於在這日拉開了帷幕。
觀獵台上,早已是座無虛席。不僅隨行的皇室女眷、命婦貴女們盛裝出席,連一些文官和未參與核心圍獵的勛貴子弟也聚集在台下開闊處,準備一睹這難得一見的皇家盛事。
蘇輕語依舊和李知音坐在她們的位置上。經過昨日林間發現火藥痕跡的驚魂,又聽了李承毅一番懇切叮囑,兩人都收起了最初的純粹玩樂心態,雖仍對眼前的壯觀場景抱有期待,但眼神裡都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大型團體狩獵真人騷即將開始,請各位觀眾繫好安全帶,啊不,是抓緊欄杆,注意觀察一切可疑跡象……)
蘇輕語在心裏默默吐槽,目光卻專註地投向下方。
隻見昨日舉行祭祀的廣場上,此刻已集結了超過兩千人的精銳騎兵與步卒。他們並非雜亂無章地站立,而是按照嚴格的軍陣排列。最前方是三百名手持長矛、背負強弓的禦前侍衛騎兵,盔甲鮮明,坐騎雄健,沉默中透著鐵血氣息。其後是各王府、國公府、侯府的精銳家將親兵,也按所屬佇列分明。再往後,則是自願報名參與今日大圍獵的武將及勇武過人的勛貴子弟們,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所有參與圍獵的人員,皆身著便於行動的獵裝或輕甲,鞍韉齊備,弓矢俱全。陽光下,金屬的反光和皮革的光澤連成一片,與秋日斑斕的林海背景相映,構成一幅充滿力量與野性的畫卷。
辰時三刻,景和帝的儀仗自禦帳區緩緩行來。
今日的皇帝未著昨日開弓時的騎射服,而是換上了一身更利於山林行動的玄青色綉金雲紋軟甲,外罩一件明黃色綉團龍紋的披風,頭戴金冠,腰懸天子劍與寶弓。他騎在一匹神駿非凡、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踏雲烏騅”上,身姿挺拔,顧盼之間,帝王威嚴與武者英氣交織,令人望之生畏,又心折不已。
皇帝身後,是諸位親王、郡王。秦彥澤依舊是一身玄色獵裝,未著披風,身下戰馬亦是一匹毫無雜色的烏騅,僅以銀鞍銀轡裝飾,簡潔冷硬,在眾多華服寶馬中反顯得格外突出。他神色平靜,目光掃過獵場與觀獵台時並無過多停留,但蘇輕語卻能感覺到,當他視線掠過自己這個方向時,有那麼一瞬極其短暫的凝定。
安郡王今日倒是打扮得異常“低調”,隻穿了身普通的武將軟甲,混在郡王佇列中,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浮誇的笑容,隻是那笑容之下,眼神卻有些飄忽不定,時不時瞥向山林深處或某些特定方向。
季宗明自然不在狩獵隊伍中。蘇輕語在觀獵台下方的文士清客聚集處看到了他。他依舊穿著月白文士衫,坐在一張小凳上,麵前擺著矮幾和筆墨,似是準備記錄圍獵盛況或即興賦詩。他垂著眼,專註地研墨,彷彿周遭的喧囂與他全然無關。但蘇輕語注意到,他研墨的手勢有些僵硬,指尖微微發白,那看似平靜的側影,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緊繃感。忠伯如同最忠誠的影子,沉默地立在他身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再次響起,打斷了蘇輕語的思緒。
景和帝在馬上微微抬手,聲浪漸息。他目光掃過眼前整裝待發的將士與子弟,聲音洪亮,帶著激勵人心的力量:
“眾卿!今日圍獵,非為嬉戲,實為演武!效先祖馳騁之誌,揚我大晟男兒雄風!入得山林,當如臨戰陣,聽號令,守規矩,顯本領,獵凶頑!所得獵物,擇優者賞!朕,與爾等同獵!”
“願為陛下效死!揚我國威!”台下應和聲震天動地,士氣高昂到了頂點。
“好!”景和帝朗聲一笑,拔出腰間天子劍,劍鋒直指東北方向紅色旗標的主獵場,“開拔!”
“咚!咚!咚!”震天的戰鼓第三次擂響,比前兩次更加急促激昂。
“嗚——嗚嗚嗚——”
號角長鳴,聲傳數裡。
隨著這進攻的號令,龐大的狩獵軍團開始移動。如同蓄勢已久的洪流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以皇帝和諸位親王為核心,精銳騎兵為先鋒,各家家將子弟為羽翼,形成一張巨大的、緩緩向前推進的“人網”,朝著主獵場那片廣袤的丘陵疏林地帶壓了過去。
馬蹄聲由最初的整齊劃一,逐漸變得密集如雷,最終匯成一片震撼大地的轟鳴。數千匹戰馬奔騰,揚起的塵土如同黃色的巨龍,盤旋升騰,幾乎遮蔽了小半邊天空。陽光下,盔甲與兵刃的閃光在煙塵中明滅不定,如同星河倒卷,氣勢磅礴得令人窒息。
觀獵台上,許多女眷激動地站起身來,眺望著那遠去的洪流,發出陣陣驚嘆。李知音也看得目不轉睛,小臉通紅:“天啊……這麼多人一起衝出去……太……太壯觀了!我哥肯定沖在最前麵!”
蘇輕語也被這純粹力量與規模帶來的視覺衝擊所震撼。這不同於現代閱兵的整齊劃一,而是一種原始的、充滿生命力和征服欲的集體行動。她能想像到,這樣一支武裝到牙齒的隊伍沖入獵場,對那裏的飛禽走獸而言,將是何等毀滅性的天災。
狩獵隊伍進入主獵場後,並未立刻散開。在經驗豐富的將領指揮下,他們開始有層次地展開隊形。一部分精銳騎兵分成數股,如同靈活的觸手,迅速迂迴包抄,驅趕驚散林中的獸群;另一部分則佔據各處高地要衝,張弓搭箭,形成交叉火力網;更多的人則隨著皇帝和主要將領,在相對開闊的穀地或緩坡列陣,等待著被驅趕而來的獵物。
很快,獵場深處便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呼喝聲、號角指令聲、犬吠聲,以及野獸驚慌逃竄時發出的各種嘶鳴吼叫。被驚起的飛鳥黑壓壓一片從林子上空掠過,發出嘈雜的鳴叫。
第一批被驅趕出來的,是數量龐大的鹿群和獐群。它們驚恐萬狀地從林間奔出,試圖尋找生路,卻迎麵撞上了嚴陣以待的箭陣。
“放箭!”
不知是哪位將領一聲令下。
剎那間,弓弦震響如同夏日急雨!無數箭矢離弦而出,在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帶著死亡的尖嘯,射向奔騰的獸群!
噗嗤!噗嗤!箭矢入肉的聲音混雜著野獸的悲鳴接連響起。不斷有鹿、獐中箭倒地,在慣性的作用下翻滾出老遠,揚起更多塵土。濃烈的血腥味,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似乎也能隱隱傳來。
這並非一對一的公平較量,而是絕對力量碾壓下的集體屠殺。殘酷,卻也是這個時代貴族狩獵、軍事演習與資源獲取最真實的模樣。
景和帝並未一直待在後方。在初步的箭陣覆蓋後,他率先一夾馬腹,帶著禦前侍衛和部分親王將領,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開始追獵那些逃過第一波箭雨、較為強壯或敏捷的獵物。皇帝身先士卒,無疑極大地鼓舞了士氣,更多的騎兵呼喝著,分成小隊,追入林地,進行更靈活和富有挑戰性的騎射狩獵。
蘇輕語看到秦彥澤的黑馬始終不離景和帝左右,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林木間靈活穿梭。他開弓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弓弦響動,幾乎必有一頭獵物應聲而倒,無論是高速奔跑的鹿,還是狡猾試圖藉助灌木隱藏的狐狸,都難逃他精準而冷靜的箭矢。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多餘花哨,將殺戮也變成了一種極具力量美感的技術展示。
(嘖,這箭法……果然是真刀真槍在戰場上練出來的。比起昨天我那個歪歪扭扭射中兔子的‘佳績’,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不過,看他射箭時那種全神貫注又舉重若輕的樣子,確實……有點帥?打住打住,蘇輕語,現在不是犯花癡的時候!)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再次掃視全場。安郡王似乎也很“賣力”,帶著他的人馬在另一側衝殺,收穫也不少,但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更多是在外圍遊弋,射殺一些容易的目標,很少真正深入險地或挑戰猛獸。
時間在震天的喧囂與激烈的追逐中飛快流逝。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西斜。
獵場上的收穫也越來越多。被射殺的鹿、獐、狐狸、野兔等獵物,被隨行的僕役和輔兵迅速收集、捆綁,用馬匹或臨時製作的拖架運回營地附近的臨時處理場。那裏早已架起了大鍋,點燃了篝火,準備將這些新鮮的獵物變成今晚慶功宴上的美味佳肴。
觀獵台上的氣氛也隨著前方不斷傳回的捷報和越來越多的獵物而愈發高漲。貴婦們議論著誰家兒郎勇武,誰家收穫頗豐。李知音也暫時忘卻了緊張,為偶爾能看到李承毅矯健身影而歡呼。
蘇輕語卻始終無法完全沉浸在這片熱烈的氣氛中。她的目光時而在獵場深處那些幽暗的林間陰影中徘徊,時而又落到觀獵台下那些看似平靜的角落。
季宗明依舊坐在那裏,麵前的紙上似乎寫了些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寫。他偶爾會抬頭望向獵場方向,眼神空洞,彷彿透過那激烈的狩獵場景,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忠伯如同磐石,不動如山。
安郡王府和劉禦史家的一些僕役,在人群邊緣穿梭,低聲交談,目光閃爍。
更遠處,營地外圍的哨塔上,士兵們的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符合一場盛大皇家狩獵該有的樣子。
可蘇輕語總覺得,在這片沸騰的熱血與喧囂的塵土之下,有一股冰冷的暗流,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加速匯聚,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
狩獵的**,是力量的展示,是榮譽的爭奪,是盛宴的前奏。
但也可能,是某些陰謀最好的掩護。
夕陽將天空染成金紅時,持續了近三個時辰的大規模圍獵,終於在意猶未盡中漸近尾聲。號角聲再次響起,這次是收兵的訊號。
狩獵大軍如同退潮般,帶著豐碩的獵物和滿身的征塵,開始從各個方向返回。
景和帝在眾人的簇擁下,率先馳回廣場。他朗聲大笑,顯然對今日的收穫和將士們的表現極為滿意,當眾宣佈了若乾表現出色者的賞賜,又引起陣陣歡呼。
秦彥澤的馬背上,也馱著好幾頭體型可觀的獵物。他下馬後,將韁繩丟給親兵,目光似乎朝觀獵台這邊望了一眼,隨即被前來稟報事務的周晏等人圍住。
狩獵的**看似圓滿落幕。
夜宴的篝火即將點燃。
但蘇輕語心中的那根弦,卻綳得更緊了。
因為根據李承毅昨日透露的流程,明日上午,皇帝將會隻帶少數最精銳的侍衛和親信,深入更深處的山林,進行更刺激、也更危險的“小規模精銳圍獵”。
那,或許纔是某些人等待已久的……真正的“機會”。
她看著遠處逐漸被暮色吞噬的幽暗山林,輕輕吐出一口氣。
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恐怕,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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