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發現可疑焦痕的溪邊返回營地的路上,氣氛明顯沉悶了許多。
李承毅不再多言,隻是更加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身體微微繃緊,像一張隨時可以張開的弓。李知音也乖巧地閉緊了嘴巴,偶爾偷眼看向蘇輕語,眼裏還殘留著後怕。蘇輕語則一邊驅馬跟著,一邊在腦海裡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性,直到營地那片熟悉的旗幟和帳篷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才稍微鬆了口氣。
回到分配給衛國公府的營區,李承毅仔細交代了留守的親兵和丫鬟幾句,又親自檢查了帳篷內外,確認一切如常後,才對蘇輕語和李知音道:“下午沒什麼安排,你們就在營地附近轉轉,別走遠。我去找王爺和周先生,說說剛才的事。”
他剛要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蘇輕語,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裏厚重的騎射服遮掩了下麵的繃帶和夾板。他猶豫了一下,問道:“蘇妹妹,你手臂的傷……還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再讓趙太醫看看?”
蘇輕語活動了一下左臂,搖搖頭:“好多了,隻要不使大力或磕碰,隻是有些酸脹。承毅哥不必擔心。”
李承毅點點頭,想了想,又道:“你若覺得悶,營地東邊有一片小校場,是供各家子弟和侍衛們平日練習騎射的地方,還算平整開闊,可以去那邊走走,透透氣。比在林子裏安全。”
李知音一聽,眼睛亮了:“對啊!輕語,我們下午去校場那邊看看吧?說不定能看到各家兒郎練習射箭呢!”她顯然是想用熱鬧驅散剛才的陰影。
蘇輕語也對古代的射箭場所有些好奇,便點頭應了:“也好。”
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林間的些許寒意。
蘇輕語和李知音帶著雲雀、翠兒,還有李承毅特意留下的兩名親兵,慢悠悠地踱到了營地東側的小校場。
這裏果然比她們想像的要大些,地麵用碎石混合泥土夯實過,頗為平整。校場一端立著十幾個高低錯落的箭靶,從三十步到百步不等。此刻,場上已有不少人在活動。有的是穿著統一服飾的王府或國公府親兵在進行常規訓練,排成佇列,動作整齊劃一地開弓放箭,箭矢“咄咄”地釘在靶子上,帶著一種令行禁止的肅殺感。也有幾家勛貴子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比試準頭,或交流技巧,氣氛就輕鬆隨意許多,不時爆發出叫好聲或善意的鬨笑聲。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皮革、塵土和弓弦特有的氣味。弓弦震動的嗡鳴聲、箭矢破空的尖嘯聲、以及箭鏃命中靶心的悶響,交織成一種充滿力量感的獨特旋律。
蘇輕語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她發現這個時代的弓,尤其是這些精銳侍衛和武將子弟使用的戰弓或獵弓,遠比她想像的要厚重強悍。弓臂大多以堅韌的木材(如柘木、桑木)或竹片疊合而成,兩端鑲著牛角,弓弦則是浸過油的粗韌筋弦。光是看著那些人張弓時手臂和背部繃緊的肌肉線條,以及弓身被拉成滿月時發出的細微“咯吱”聲,就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量。
(這玩意兒……沒點臂力和技巧,別說射中目標,恐怕連拉滿都費勁吧?難怪昨天秦彥澤給我準備的是最小號的‘玩具弓’……)
她正暗自咋舌,旁邊忽然傳來李承毅爽朗的笑聲:“怎麼,蘇妹妹看著手癢了?也想試試?”
蘇輕語回頭,看見李承毅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抱臂站在她們身後,臉上帶著笑,似乎已經從上午的緊張情緒中恢復過來。
“哥!你事情辦完啦?”李知音高興地問。
“嗯,跟王爺稟報過了。”李承毅點點頭,走到蘇輕語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箭靶,“怎麼樣,看著是不是比在林子裏瞎逛有意思?”
蘇輕語老實點頭:“大開眼界。不過,這弓看著就很重,我怕是一下都拉不開。”
李承毅哈哈一笑:“那得看什麼弓。戰弓和硬獵弓自然不是給你們女子用的。不過,校場邊上的器械房裏,有專門給女眷和初學子弟準備的‘力弓’和‘小梢弓’,拉力輕,弓身短,上手容易。”
他興緻勃勃地提議:“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蘇妹妹,要不要真的試試?光看別人射,哪比得上自己親手拉開弓弦、看著箭飛出去有意思?”
李知音立刻在一旁起鬨:“對對對!輕語,試試嘛!我也想看!你要是學會了,以後咱們還能一起玩射柳、投壺呢!”
蘇輕語被說得有些心動。來到這個時代,騎馬算是初步掌握了,射箭這項古代貴族(和戰士)的必備技能,有機會體驗一下,好像也不錯?反正用的是輕弓,應該不會扯到傷口。
“那……就麻煩承毅哥指點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說!”李承毅大手一揮,顯得很高興。他顯然很樂意將戰場和獵場的本領傳授給這位被他視為“妹子”的聰慧女子。
他親自去器械房挑了一張弓。那是一張製作精良的小梢弓,弓臂是打磨光滑的桑木,兩端包著銅皮,弓弦是染成紅色的絲弦,看起來比那些硬弓秀氣許多,也輕巧許多。
“試試手感。”李承毅將弓遞給她。
蘇輕語接過。入手果然不重,大概兩三斤的樣子。她嘗試著用手指勾住弦,輕輕向後拉……嗯,能拉動,但拉到一半就覺得右臂後側的肌肉開始發酸,左臂的傷處也有隱隱的牽扯感。
“別用蠻力。”李承毅站到她身側,開始指導,“射箭講究的是用巧勁,是全身的協調。來,我先教你站姿。”
他讓蘇輕語側身對著三十步外的箭靶(最近的那個),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左腳微微在前。“重心要穩,像在地上生了根。背要直,但別綳得太僵。”
然後是指點握弓手:“左手握弓,虎口推住弓把這裏,手指放鬆,別攥得太死。弓就像是你手臂的延伸,要感覺它和你是一體的。”
接著是拉弦手:“右手三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勾弦,手指第一關節用力,手腕要平,小臂和大臂成一個平麵……對,就這樣。用你背部的力量,把肩胛骨往後收緊,想像著有一根線從你後背中心拉著你的手肘向後……”
蘇輕語努力按照他的指示調整。姿勢擺好後,她發現確實比單純用手臂蠻力要省勁一些,也能拉得更開些。
“眼睛看向靶心,但注意力要放在你的姿勢和呼吸上。”李承毅的聲音在旁邊平穩地響起,“吸氣,慢慢拉滿……穩住……感覺弓弦的張力……好,就是現在,屏住呼吸,手指放鬆——”
“嗖!”
箭離弦而出!
然後……斜斜地飛了出去,在距離箭靶還有七八步遠的地方,就一頭栽進了泥地裡,連靶子的邊都沒摸到。
“噗——”旁邊看著的李知音和翠兒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蘇輕語:“……”
(好吧,果然沒那麼簡單。理論和實踐之間,隔著一個太平洋那麼大的鴻溝。( ̄▽ ̄”))
李承毅卻沒笑,反而點點頭:“不錯!第一箭沒脫靶(指射到天上或身後),也沒傷到自己,已經比很多初次摸弓的人強了。來,我們看看問題在哪兒。”
他耐心地幫蘇輕語分析:“你剛才撒放(鬆弦)的時候,手腕有點抖,而且肩膀鬆得太早了,導致箭尾在離弦瞬間有點歪。還有,拉滿之後穩住的時間太短,瞄得不夠準。我們再試一次,這次拉滿後,在心裏默數兩下,感覺全身都穩住了,再放箭。”
蘇輕語定了定神,重新抽出一支箭。箭是輕箭,箭鏃是鈍頭的,適合練習。
搭箭,扣弦,開弓,瞄準。
這一次,她努力控製住手腕的穩定,按照李承毅說的,拉滿弓後,沒有急於撒放,而是屏住呼吸,讓顫抖的手臂肌肉稍微適應一下那股張力,目光鎖定三十步外那個圓圓的靶心……
鬆指!
“嗖——咄!”
箭矢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這一次,竟然真的紮在了箭靶上!雖然是在最外緣的白色區域(通常是一環或脫靶區),而且紮得很淺,箭尾還在微微顫動,但……終究是上靶了!
“哇!中了中了!”李知音第一個跳起來鼓掌,“輕語你好厲害!第二次就射中了!”
蘇輕語自己也有些意外和欣喜,看著那支顫巍巍掛在靶子邊緣的箭,一種奇異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原來,親手把箭射到靶子上的感覺是這樣的……有點爽!(??????)??)
李承毅也笑了,贊道:“不錯!準頭比我想像的好!看來你眼神和手感都不錯。就是力道還差得遠,這箭軟綿綿的,要是真碰上皮厚的野獸,怕是連皮都蹭不破。不過不急,力量可以慢慢練,技巧和感覺更重要。”
他又指導蘇輕語射了幾箭。第三箭脫靶,第四箭又勉強擦邊,第五箭倒是比第二箭更靠近靶心一些,紮進了黑色的三環區域。
漸漸地,蘇輕語找到了些許感覺。她開始體會到李承毅所說的“用背力”和“協調”,雖然力量依舊不足,拉弓姿勢也遠談不上標準優美,但至少箭矢飛行的軌跡越來越穩定,不再是那種胡亂拋射的狀態。
李承毅教得興起,又給她講了講不同距離的瞄準點高低調整,以及有風時的修正。甚至還拿起自己的硬弓,在百步距離上,連珠三箭,箭箭命中紅心,引得周圍一陣喝彩,把他得意得眉毛都要飛起來。
蘇輕語知道這是為了給自己演示和鼓勁,心中溫暖,也看得目眩神迷。那種絕對的力量與精準結合帶來的視覺衝擊,確實令人震撼。
夕陽的餘暉給校場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汗水微微浸濕了蘇輕語的額發,右臂後側酸脹得厲害,左臂的傷口也因持續的細微牽扯而有些隱痛,但她的心情卻難得地輕鬆和暢快起來。
暫時拋開那些陰謀、危險、算計,隻是專註於手中的弓箭,專註於讓那支小小的箭矢飛向目標的簡單過程,竟有一種洗滌心靈的奇妙效用。
李承毅看著她在夕陽下專註射箭的側影,看著她從最初的生澀到逐漸有模有樣,眼中也滿是欣慰。他忽然覺得,這個聰明得有時讓他都覺得跟不上的“妹妹”,此刻才更像一個符合她年齡的、會對新鮮事物好奇並努力去嘗試的活潑少女。
或許,這纔是她本該有的一些模樣。不必時刻緊繃,不必總在思慮萬千。
“好了,今天差不多了。”李承毅看看天色,出聲製止了還想再試一箭的蘇輕語,“再練下去,你明天胳膊就該抬不起來了。射箭是長久功夫,得細水長流。”
蘇輕語也確實感到疲憊了,從善如流地放下弓。雲雀連忙遞上溫水打濕的帕子讓她擦汗。
“謝謝承毅哥指點。”蘇輕語誠心道謝。這一下午,她收穫的不僅僅是一點粗淺的射箭技巧,更是一種難得的放鬆和來自兄長的關懷。
“客氣什麼。”李承毅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爽朗模樣,“等你手臂好利索了,力氣再練練,說不定下次秋獵,你就能自己獵隻兔子山雞什麼的了!走吧,回去歇著,晚上還有宴會呢。”
一行人說說笑笑往回走。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校場上的呼喝與弦響也逐漸被拋在身後。
然而,當蘇輕語不經意間回頭,望向校場另一端那片逐漸被暮色籠罩的器械房陰影時,恍惚間似乎看到一道有些眼熟的、靛藍色的身影一閃而過,迅速消失在帳篷之後。
是錯覺嗎?
她皺了皺眉,心頭那根剛剛鬆弛了些許的弦,又微微繃緊了一點。
但李承毅和李知音的說笑聲就在耳邊,營地炊煙裊裊,燈火初上,一片人間煙火的熱鬧景象。
她搖搖頭,將那一瞥拋在腦後,轉身跟上了眾人的腳步。
至少這個下午,她是真切地體會到了些許屬於這個時代的、簡單的“狩獵的樂趣”。
這就夠了。
夜色,正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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