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開獵儀式結束後,觀獵台上的女眷們並未立刻散去。按照慣例,皇家秋獵的第一日上午,太後會在禦帳區特設的、較為寬敞的錦帳內,召見隨行的有品級命婦和勛貴女眷,以示恩澤,亦是聯絡“內眷”情誼。
當然,誰都明白,這所謂的“召見”與“聯絡情誼”,實則是另一處不見硝煙的戰場。衣飾妝容、言行舉止、乃至所坐的位置、所得的問話,皆是身份、恩寵與家族勢力的無聲較量。
蘇輕語與李知音隨著人流,前往那座裝飾得雍容華貴、以明黃與深青為主色調的錦帳。帳內空間開闊,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擺設有屏風、香爐、宮燈,雖不及宮內殿堂恢弘,卻也極盡皇室氣派。
太後已端坐在正中的鳳椅上,換了一身更為家常些的寶藍色緙絲常服,髮髻上簪著點翠鳳簪並幾朵時令秋菊,神色端莊中帶著慣有的、令人難以親近的威嚴。皇後陪坐在側下方,幾位高階妃嬪也在座,其中就包括了雖被申飭禁足、但此番秋獵仍被允許隨行的劉貴妃。她今日穿著顏色略顯沉靜的藕荷色宮裝,脂粉敷得略厚,試圖掩蓋眼底的憔悴與不甘,但看向蘇輕語時,那瞬間掠過的怨毒光芒,卻清晰可辨。
帳內按照品級高低,已設好了數十個錦墊座位。前排自然是王妃、郡王妃、國公夫人等超品誥命,後排依次是侯夫人、伯夫人及各品級命婦。像蘇輕語這般雖有爵位(鄉君)但無實際封誥、且是未婚女子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後排的邊緣,與李知音等未出閣的貴女們在一處。
蘇輕語對此早有預料,神色平靜地隨著引路宮女走到自己的位置,斂衽行禮後安然落座。李知音緊挨著她坐下,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但也不敢多言。
太後目光平和地掃過帳內濟濟一堂的華服女子,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上位者的溫和笑意,開始按慣例,與前排幾位年高德劭的老王妃、國公夫人敘話,詢問家中老人安康、子孫前程,賞賜些宮花緞匹,氣氛看起來融洽和諧。
然而,當她的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中後排時,那份“不經意”便帶上了刻意的痕跡。
她與好幾位中級命婦都簡短地說了話,甚至關切地問了兩位身體不適的老夫人,賜了坐墊和參茶。可她的視線,每每在即將觸及蘇輕語那個角落時,便輕巧地滑開,彷彿那裏隻是一片無關緊要的空氣。
一次,兩次……
帳內不少人的目光,開始隱晦地飄向蘇輕語。有幸災樂禍的,有好奇探究的,也有少數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的。誰都看得出來,太後這是明明白白地在冷落這位新晉的、風頭正盛的“**鄉君”。
李知音氣得臉頰微紅,在袖子裏悄悄握緊了拳頭。蘇輕語卻隻是微微垂著眼睫,看著地毯上繁複的纏枝蓮紋,神色波瀾不驚,甚至趁此機會,在腦海中默默復盤方纔觀察到的獵場佈局和人員調動細節。
(冷落而已,不痛不癢。比這更難堪的場麵都經歷過了,這點心理施壓,小意思。)
太後的刻意忽視,彷彿是一個無聲的訊號。坐在前排的劉貴妃,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她調整了一下坐姿,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後半帳人聽清的聲音,故作感慨地對身旁一位郡王妃道:
“說起來,咱們大晟朝如今真是人才輩出,不拘一格呢。連閨閣之中,也出了這般了不得的‘女中諸葛’,不僅能替陛下分憂戶部積案,還能遠隔千裡為邊軍治馬疫,更能在宮宴之上,將《河防輯要》那樣的天書倒背如流……嘖嘖,這般本事,莫說是女子,便是許多飽讀詩書的男子,也望塵莫及吧?”
她語氣聽起來像是誇讚,但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帳內隻要不是傻子都聽得出來。
那位郡王妃顯然與劉家或有勾連,或是單純想奉承太後侄女,立刻笑著接話:“貴妃娘娘說的是。蘇鄉君確是‘天賦異稟’,非常人可比。隻是……”她拖長了調子,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後排,“這人啊,有時候本事太大,心思太活,也未必是福。女子嘛,終究還是該以貞靜賢淑、相夫教子為本分。總在外頭拋頭露麵,摻和那些打打殺殺、錢糧賬冊的俗務,與男子爭鋒……嗬嗬,難免失了閨閣女兒家的本真,也容易惹來非議不是?”
“可不是嘛。”另一位與劉家交好的夫人也湊趣道,“聽說蘇鄉君至今還未曾許配人家?這般才貌,按理說提親的該踏破門檻纔是。許是眼光太高?或是……心思都用在那些‘奇技’上了?要我說啊,女子最重要的,還是尋個如意郎君,安穩度日。那些朝堂上的事情,自有男人們操心。牝雞司晨,終非吉兆啊。”
“牝雞司晨”四個字一出,帳內氣氛頓時凝滯了一瞬。這話實在太重,幾乎是直接指著鼻子罵蘇輕語不安分、逾越本分了。
李知音氣得渾身發抖,剛要站起來反駁,卻被蘇輕語在袖子底下輕輕按住了手。
太後彷彿這才注意到這邊的“議論”,她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掠過那幾位出聲的夫人,最終,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蘇輕語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怒氣,也沒有贊同,隻有一種深沉的、帶著審視與距離感的平靜。
“哦?你們在議論**鄉君?”太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錦帳瞬間安靜下來,“蘇鄉君年紀輕輕,便得陛下親口讚譽,賜下‘**’封號,自有其過人之處。爾等不可妄議。”
這話聽起來像是訓斥了那幾位夫人,維護了蘇輕語。但細品之下,卻什麼都沒肯定,隻是抬出了皇帝,並且將“過人之處”模糊處理,並未具體承認蘇輕語的功績和才能。
劉貴妃卻像是得了鼓勵,故作委屈地介麵:“太後娘娘教訓的是,是臣妾失言了。隻是臣妾也是好心,見蘇鄉君如此人才,卻……卻似乎與尋常閨秀路數不同,不免有些擔憂。女子立世,終究還是德行為先。若一味倚仗些……嗯,奇巧之能,恐怕非長久之計,也易惹得流言紛紛,於自身清譽有損。臣妾這也是憐惜鄉君年少,怕她誤入歧途呢。”
她將“奇技淫巧”換成了更含蓄的“奇巧之能”,但意思誰都明白。直接將蘇輕語賴以立身的才智,貶低為不入流的“奇巧”,甚至暗示她德行有虧,招致非議是自找的。
帳內不少貴婦交換著眼神,或掩口輕笑,或點頭附和。蘇輕語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細密的針,從四麵八方刺來。若是個臉皮薄、心性弱的尋常女子,此刻怕是早已羞憤難當,無地自容了。
李知音的手在蘇輕語掌心劇烈地顫抖著,眼眶都紅了,是氣的,也是急的。
蘇輕語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她緩緩抬起頭,迎向太後,也迎向帳內所有或明或暗投來的視線。
她的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委屈。隻有一片澄澈的平靜,以及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眸中,坦然映出的、屬於她自己的、毫不避讓的光芒。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左手因傷勢不便,隻虛虛攏在身前,右手則從容地置於膝上。這個姿態談不上多麼恭順,卻自有一種不卑不亢的沉靜氣度。
她沒有立刻反駁劉貴妃,也沒有向太後哭訴委屈。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如同暴風眼中唯一不受侵擾的寧靜存在。
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尤其是在對方極力想要激起你情緒、讓你失態的時候。
太後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這反應,出乎她的意料。她預想中的慌亂、辯解、甚至委屈哭泣都沒有出現。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並不讓人愉快。
劉貴妃見她不言不語,以為是怯懦了,氣焰更盛,還想再添把火:“蘇鄉君怎的不說話?可是覺得本宮說得不對?還是……自覺理虧,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錦帳外忽然傳來內侍清晰的高聲通傳:
“睿親王殿下求見太後娘娘——”
帳內又是一靜。
秦彥澤?他此刻不在獵場,來太後錦帳做什麼?
太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宣。”
氈簾掀起,一身玄色獵裝、猶帶著幾分野外寒氣的秦彥澤大步走了進來。他先向太後行了禮,目光快速而精準地在帳內掃過,掠過劉貴妃等人時一片冰寒,最終在蘇輕語平靜的臉上微微一頓,幾不可察地緩和了那麼一絲。
“彥澤此時不在獵場隨扈皇兄,來哀家這裏,所為何事?”太後語氣溫和地問。
秦彥澤拱手,聲音清朗沉穩,不帶絲毫情緒,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錦帳:“回太後,兒臣奉皇兄口諭,前來請**鄉君移步。獵場東南區發現一些可疑的獸蹤與植被異常,似是前次涼州馬疫所涉病原體可能擴散跡象。皇兄知蘇鄉君曾深入研究此疫,特命兒臣來請,前往一同勘查,以防未然。”
帳內瞬間鴉雀無聲。
劉貴妃臉上的得意之色僵住了。那幾個出聲附和的夫人也愣住了。
皇帝口諭?請去勘查疫病跡象?還是涉及軍國大事的馬疫?
這……這哪裏是對一個“倚仗奇巧”、“牝雞司晨”的女子的態度?這分明是對待重要國事顧問的規格!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微光,有意外,有深沉,或許還有一絲被隱隱冒犯的不悅。但她很快掩飾過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竟有此事?涉及戰馬與疫病,確非小事。蘇鄉君既有此能,自當為君分憂。”
她看向蘇輕語,語氣終於帶上了幾分“正式”的意味:“**鄉君,陛下既有召,你便隨睿親王去吧。仔細勘查,莫負聖望。”
蘇輕語從容起身,斂衽行禮,聲音清晰平穩:“臣女遵旨。定當盡心竭力。”
她的目光平靜地掠過臉色變幻的劉貴妃等人,最後向太後微微一禮,轉身,走向帳口肅立的秦彥澤。
秦彥澤側身讓開半步,待她先行,這才向太後再行一禮,緊隨其後出了錦帳。
氈簾落下,隔斷了帳內那些驚疑、嫉妒、難以置信的複雜目光。
錦帳內,一片詭異的寂靜。
太後緩緩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撥動著浮葉,沒有說話。
劉貴妃的臉色,卻已經難看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色。
而李知音,緊緊攥著的手終於鬆開,長長舒了一口氣,看著蘇輕語離開的方向,眼裏隻剩下滿滿的驕傲與解氣。
帳外,秋日的陽光正好。
蘇輕語稍稍落後秦彥澤半步,走在通往獵場方向的營區道路上。她微微側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問:
“王爺,東南區……當真發現了異常?”
秦彥澤腳步未停,目視前方,玄色的衣袂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回了兩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現在有了。”
蘇輕語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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