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點,整個西山圍場便已從沉睡中蘇醒。
蘇輕語在晨間特有的清冽空氣中醒來時,帳篷外已是人聲隱隱,馬蹄輕叩地麵,兵甲碰撞的鏗鏘聲,還有遠處山林傳來的、愈發清晰的鳥雀啁啾。那是一種與京城府邸中截然不同的、充滿野性與生機的喧囂。
雲雀早已備好了熱水和簡潔的獵裝。依舊是那身藕荷色銀線纏枝紋的改良獵裝,頭髮束成利落的單螺髻。青霜默不作聲地侍立一旁,待她穿戴整齊後,上前仔細檢查了她右臂的匕首護臂和腰間的急救包,確認一切穩妥。
用過早膳,李承毅便親自過來,引著蘇輕語和李知音前往觀獵台。
晨光熹微,東方天際泛著魚肚白,逐漸暈染開一層層瑰麗的緋紅與金橙。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的濕氣、泥土的腥味,還有營地裡飄來的、炭火與食物的暖香。
觀獵台位於禦帳區東南側的一處緩坡上,以原木搭建,高約兩丈,視野極佳。台上設有簡易的座椅和憑欄,鋪著厚實的氈毯,專供皇室女眷、高階命婦及有爵位的貴女觀禮之用。此時台上已有不少女眷抵達,衣香鬢影,環佩輕響,低聲交談著,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台下那越來越壯觀的場麵。
蘇輕語在李知音的陪同下,在屬於她們的位次坐下。這個位置視野極好,正對下方巨大的祭祀廣場和遠處的獵場入口。
她第一次得以完整地俯瞰整個圍場的晨間佈局。
以觀獵台和禦帳區為核心,整個營地如同一個巨大的、層次分明的同心圓。
最內圈自然是皇帝的金頂禦帳、太後皇後的鳳帳以及主要妃嬪的帳篷,被明黃色的帷幔和重重禁軍護衛隔絕,宛如城中之城。
稍外一圈,是親王、郡王、國公、侯爺等頂級勛貴的營區。睿親王府的玄色旗幟與衛國公府的赤色旗幟在其中尤為醒目。帳篷規製宏大,親兵護衛森嚴,彼此間保持著既彰顯身份又便於相互聯絡的距離。
第三圈則是文武重臣、各部院主管官員的營區,帳篷稍小,但排列整齊,顯示出嚴格的等級秩序。
更外圍,便是勛貴子弟、中低階官員、受邀文士清客以及龐大隨從僕役的帳篷海洋,一直延伸到遠處以木柵和旗幟標出的營地邊界。邊界之外,每隔百步便設有瞭望箭樓,上有兵士執弓警戒,形成一道嚴密的外圍防線。
而營區的東、北兩個方向,則是廣袤的獵場。
近處是一片經過平整的草甸,作為騎兵集結、儀式舉行的廣場,此刻正有數千名精銳騎兵和步卒在各級將官的呼喝下列隊,盔甲與兵器在晨光中反射出森冷的寒光,馬蹄踏地聲如悶雷滾動,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草甸之外,是起伏的丘陵和疏林,被不同顏色的旗幟劃分出數個區域:紅色旗區是今日主獵場,專供皇帝和主要宗室、武將進行大規模圍獵;黃色旗區是預備獵場,放養著從別處捕來投放的鹿、獐、狐等相對溫順的獵物,供年輕子弟和文官體驗;更遠處,深綠色旗區則標示著未經開發、可能有猛獸出沒的深山老林,嚴禁普通人員進入,隻有最精銳的禁軍獵手小隊會在特定時段進入偵察或執行特殊任務。
(好一個等級森嚴、功能分明的狩獵王國。從居住區的階級劃分,到獵場的風險分級,無處不體現著皇權的威嚴與秩序。這哪裏是簡單的打獵,分明是一次集軍事演習、政治展示、宗親聯誼、乃至資源再分配於一體的大型國家行為。)
蘇輕語心中暗忖,目光不由地投向了廣場中央那座臨時搭建的、高達三丈的祭台。
祭台以粗大的原木為基,上鋪平整木板,四周插滿了代表天地四方的各色旌旗。台上設著香案,供奉著三牲祭品,青銅鼎中香煙繚繞。禮部的官員們身著莊重的祭祀禮服,頭戴梁冠,正神情肅穆地做著最後的準備。
辰時正(上午七點),隨著九聲低沉渾厚的號角長鳴,整個圍場霎時安靜下來。
“陛下駕到——”
“太後娘娘、皇後娘娘駕到——”
司禮太監拖長了聲音的高唱,穿透清晨的空氣。
隻見從禦帳方向,景和帝身著明黃色綉龍紋騎射服,外罩輕便的軟甲,頭戴翼善冠,腰懸天子劍,在一眾內侍和貼身禦前侍衛的簇擁下,龍行虎步,登上祭台。他身姿挺拔,麵容在晨光中顯得英武而沉穩,雖未穿厚重的朝服,但那股天子威儀,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具壓迫感。
緊隨其後,太後與皇後在宮女的攙扶下,也登上了觀禮台一側特設的鳳座。太後穿著深青色綉金鳳宮裝,神色端莊中帶著慣有的威嚴與疏離;皇後則是一身莊重典雅的明紅禮服,笑容溫和,目光掃過台下群臣與觀獵台上的女眷。
接著,各位親王、郡王、文武重臣,也依序在祭台下方指定的位置肅立。秦彥澤站在宗室親王佇列的最前方,依舊是那身玄色箭袖獵裝,身姿筆挺如鬆,側臉線條在祭台的陰影中顯得格外冷峻。他似乎察覺到了觀獵台上的視線,微微側頭,目光極快地在蘇輕語的方向掠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隨即又轉回去,專註地望著祭台。
(這是在示意一切正常?還是讓我安心?)
蘇輕語收回目光,專註於祭祀儀式。
禮部尚書出列,高聲宣讀祭文,內容無非是感念天地恩澤、祈求狩獵順利、國泰民安等套話,但儀式感十足。隨後,景和帝親自上前,拈香祭拜天地,又將一杯禦酒灑在祭台前。
整個過程莊嚴肅穆,台下數千將士、官員屏息凝神,隻有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以及遠處山林傳來的、似乎也被這氣氛感染的、低沉的鬆濤聲。
祭祀完畢,景和帝轉過身,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和遠方遼闊的獵場。一名內侍恭敬地捧上一張巨大的、裝飾著金玉的硬弓,以及三支特製的、箭羽染成金色的鵰翎箭。
“朕,承天景命,禦極十有六載。今歲秋高,獸畜肥碩,正宜畋獵習武,不忘祖宗馬上得天下之艱辛,亦彰我大晟武德之昌隆!”
景和帝的聲音洪亮有力,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今日,朕親開弓矢,以此三箭為號——”
他深吸一口氣,挽弓搭箭。那弓顯然極硬,即便是景和帝這般正當盛年、弓馬嫻熟的皇帝,開弓時手臂與背脊的肌肉也明顯繃緊。
“第一箭,射天!祈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嗖”的一聲,金色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劃破晨間的薄霧,高高射向蒼穹,很快消失在視線盡頭。
“第二箭,射地!願山河永固,國泰民安!”第二箭緊接著射出,以一個極小的角度,深深紮入前方百步外特意豎立的巨大草靶中心,箭桿猶自震顫不止。
“第三箭——”景和帝的目光陡然銳利,轉向東北方向那片深綠色旗標的深山區域,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射獸!揚我國威,震懾不臣!”
弓弦第三次震響。這一次,箭矢的軌跡又低又疾,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直射向遠山密林,彷彿真的要將隱匿其中的猛獸或魑魅魍魎一箭洞穿!
三箭射畢,整個廣場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旋即,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轟然爆發!
“萬歲!萬歲!萬歲!”
數千將士高舉兵刃,齊聲吶喊,聲浪直衝雲霄,震得觀獵台上的琉璃杯盞都微微作響。戰馬嘶鳴,旌旗狂舞,一股灼熱的、近乎狂野的豪情與戰意,瞬間席捲了整個圍場。
就連觀獵台上的女眷們,也大多麵露激動之色,許多年輕小姐更是看得臉頰緋紅,目眩神迷。
李知音緊緊抓著蘇輕語的胳膊,興奮地低喊:“輕語!快看!陛下好威風!那弓得多重啊!”
蘇輕語也被這原始而磅礴的儀式震撼了心神。這不僅僅是射箭,這是一種權力的宣告,一種精神的凝聚,一種將個人勇武與國家象徵完美結合的政治表演。在冷兵器時代,皇帝親自展現高超的騎射功夫,其激勵軍心、彰顯武德的效果,是任何文縐縐的詔書都無法比擬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台下宗室佇列前列的秦彥澤。他依舊站得筆直,側臉沉靜,但在那山呼萬歲的狂潮中,蘇輕語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深沉的、與這熱烈場麵既融合又疏離的複雜光芒。
景和帝放下硬弓,接過內侍遞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舉起右手,緩緩壓下。
歡呼聲漸漸平息。
“傳朕旨意——”景和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有力地傳遍四方,“秋獮大狩,正式開始!各按其職,各守其域,逐獸山林,顯我英豪!”
“咚——咚——咚——”
渾厚激昂的戰鼓聲猛然擂響!
“嗚——嗚嗚——”
悠長嘹亮的號角聲次第吹起,從祭台所在,迅速傳向各個營區和獵場入口!
隨著這進攻的號令,廣場上的騎兵方陣率先動了起來。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大地彷彿都在震顫。精銳的禁軍騎兵、各王府國公府的親兵家將,如同開閘的洪流,在各自將領的率領下,呼喝著,策馬沖向紅色旗標的主獵場方向,揚起漫天塵土。
狩獵,正式開始了。
蘇輕語站在觀獵台上,感受著腳下木板傳來的輕微震動,望著眼前這壯闊而狂野的古代軍事狩獵場景,心中那股自抵達圍場便縈繞不去的危機感,似乎也在這震天的喧囂與飛揚的塵土中,被暫時掩蓋。
但她的右手,卻下意識地,輕輕按在了右臂那冰涼的匕首鞘上。
盛宴已開,帷幕已揭。
暗處的目光,是否也已鎖定了他們的獵物?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