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寅時三刻(淩晨四點四十五分)。
京城的天色還是濃稠的墨藍,隻有東邊天際透出極其微弱的一線魚肚白。然而,整個衛國公府已經燈火通明,人聲雖刻意壓低,卻透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忙碌。
驚鴻院裏,蘇輕語和李知音都已穿戴整齊,站在廊下做最後的檢查。
蘇輕語一身藕荷色銀線纏枝紋改良獵裝,頭髮梳成利落的單螺髻,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耳上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再無其他首飾。右臂綁著不起眼的皮製護臂,裏麵藏著秦彥澤所贈的匕首;腰間束著寬革帶,上麵掛著那個特製的牛皮急救腰包和改良指南針的皮套;袖袋裏則收著訊號弩機和幾包防身粉。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行動便捷,又符合鄉君的身份氣度。
(很好,輕裝上陣,所有“裝備”就位。希望這些準備最好永遠用不上……但帶著就是安心。)
李知音則穿著她最滿意的那身粉色綉折枝海棠窄袖獵裝,頭髮也學蘇輕語梳得簡單,隻是多簪了兩朵新鮮的絨花,顯得嬌俏活潑。她腰間同樣掛著蘇輕語給她準備的同款急救腰包,袖子裏也藏著防身粉,臉上既興奮又帶著點緊張,不時摸摸這裏,按按那裏,確認東西都在。
“都齊了?”蘇輕語問。
“齊了!”李知音重重點頭,又湊過來小聲說,“輕語,我昨晚把我哥教我的那幾招又練了幾遍,還讓翠兒試了試,好像真的管用!”
蘇輕語笑了:“那就好。記住,真遇到事,別慌,按我們昨天練習的來。”
兩人說話間,福伯已親自過來請:“兩位小姐,車馬已備妥,國公爺和世子爺在前院等著了。”
前院燈火通明,停著國公府的四輛馬車和二十餘名騎馬的親兵護衛。李擎一身國公常服,披著墨色大氅,正低聲與同樣戎裝打扮的李承毅交代著什麼。李承毅今日穿著輕便的鎖子甲,外罩箭袖武服,腰佩長刀,身姿挺拔如鬆,在晨光熹微中更顯英氣勃勃。見到蘇輕語和李知音出來,他轉過頭,對她們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蘇妹妹,小妹,都準備好了?路上顛簸,若有不舒服儘管說。”李承毅目光在蘇輕語吊著但已能輕微活動的左臂上停留一瞬,語氣關切。
“有勞承毅哥掛心,無礙的。”蘇輕語微微頷首。
李知音則跑到李承毅身邊,拉拉他的胳膊:“哥,你可要保護好我們!尤其是輕語!”
“放心吧,有哥在。”李承毅拍拍她的頭,隨即翻身上馬,對著護衛們一揮手,“出發!”
衛國公府的車隊駛出府門,融入尚顯寂靜的街道。然而越靠近皇城西側的西華門,街道上的車馬人流便越密集。各色燈籠將黎明前的黑暗驅散,照出一幅盛大而肅穆的出行圖景。
親王郡王、國公侯爺、文武重臣的車駕依品級排列,錦衣衛和禦林軍盔甲鮮明,持戟肅立,維持著秩序。女眷的車駕大多集中在隊伍中後段,以帷幕遮掩,偶有環佩叮噹和低語聲傳出。
衛國公府地位尊崇,車駕位置頗為靠前。蘇輕語和李知音同乘一輛寬敞的四輪馬車,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絨毯,設有小幾和固定的茶具格,還算舒適。雲雀和翠兒坐在車廂前部的短榻上伺候。
馬車剛停穩在西華門外指定區域,蘇輕語便輕輕掀開車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隻見西華門前的廣場上,車如流水馬如龍,華蓋雲集,冠冕輝煌。文官著緋紫,武官披甲冑,勛貴子弟鮮衣怒馬,女眷香車隱約。空氣中瀰漫著皮革、馬匹、香料和晨露混合的複雜氣息。無數火把和燈籠將這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卻也襯得遠處的宮牆和天際愈發深沉。
(好傢夥,這陣仗……比春運火車站還壯觀!皇家秋獵,果然是國家級大型戶外團建活動,這安保和後勤壓力可想而知。)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搜尋著。很快,就在左前方不遠處,看到了睿親王府的車隊。
秦彥澤的車駕極為顯眼,並非因其奢華,而是那份沉肅與井然。四匹毫無雜色的烏騅馬拉著玄色為主、僅以銀線勾勒雲紋的親王車駕,車身線條硬朗,毫無冗餘裝飾。車駕前後各有八名身著玄甲、腰佩長刀的王府親兵騎馬護衛,個個神情冷峻,目光如電,無聲地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周晏騎著馬,侍立在車駕旁側,正與一名宮裝內侍低聲交談。
似乎察覺到視線,那玄色車駕的窗簾微微動了一下,卻並未掀起。
蘇輕語放下簾子,心中微定。秦彥澤的車隊在左前方,李承毅帶著國公府親兵騎馬護衛在右前方和側翼,她所在的馬車恰好處在兩者形成的夾角護衛範圍內,如同被納入了一個無形的保護圈。
李知音也好奇地扒著另一邊車窗看,小聲驚嘆:“哇,安郡王家的車好華麗!鑲那麼多寶石也不怕晃眼……咦?那是劉禦史家的車?他們家女眷也來了?不是說劉貴妃被禁足,他們家最近挺低調的嗎?”
蘇輕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幾輛裝飾過分奢華的車駕,還有幾輛看似普通但位置頗為微妙的馬車。周晏提醒的“意料之外”的人,看來已經出現了。
卯時正(早上六點),凈街鼓響過三通,西華門緩緩洞開。
司禮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喝聲穿透晨霧:“聖駕起行——百官隨扈——”
鼓樂儀仗先行,旌旗招展。緊接著是景和帝的明黃鑾駕,在禦林軍和錦衣衛的重重護衛下緩緩駛出。隨後是太後、皇後的鳳輦,接著是各位妃嬪、皇子公主的車駕。
再之後,纔是親王、郡王、文武百官及家眷的車隊,按照嚴格序次,如一條斑斕而有序的長龍,緩緩遊出西華門,踏上通往西山圍場的官道。
車輪轆轆,馬蹄嘚嘚,隊伍蜿蜒數裡,揚起淡淡的塵土。
蘇輕語靠在柔軟的靠墊上,聽著外麵規律的車馬聲和隱約的人語,心緒漸漸平靜下來。既已踏上征途,便唯有向前。
李知音起初還很興奮地看著窗外風景,嘰嘰喳喳,但隨著天色大亮,日頭升高,旅途的枯燥和顛簸感襲來,她也漸漸安靜下來,靠在蘇輕語身邊小憩。
大約行了一個多時辰,隊伍在一處寬闊的河灘地暫時休整,補給飲水,也讓女眷們稍事活動。
蘇輕語和李知音下了馬車,在雲雀和翠兒的攙扶下,在附近走了幾步,活動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腳。不少女眷也下了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蘇輕語這邊,帶著好奇、探究、或別的什麼情緒。
蘇輕語視若無睹,隻是安靜地站在國公府馬車旁,目光掠過休整的隊伍。
她看到了秦彥澤。他並未下車,隻是掀開了車窗簾,正聽周晏稟報著什麼,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冷峻。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側頭,視線隔著一小段距離與她相遇。他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隨即又轉回去繼續聽周晏說話。
(……果然還是那個言簡意賅、惜字如金的風格。連個眼神交流都這麼公事公辦。)
就在這時,蘇輕語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在隊伍稍後些的地方,一輛普通的青幔馬車旁,站著一個人。月白色的文士衫,身姿清雋,正是季宗明。他似乎在望著遠處出神,側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落寞和……掙紮?他身邊站著那位沉默的老僕忠伯,像一道影子,不遠不近。
似乎是察覺到注視,季宗明忽然轉過頭,目光準確地捕捉到了蘇輕語。隔著紛亂的人馬和距離,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關切,有痛苦,有歉疚,有欲言又止的千言萬語,最終都化為一抹深沉的、近乎絕望的黯淡。他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彷彿多看一眼都是煎熬,轉身低聲對忠伯說了句什麼,便重新登上了馬車。
蘇輕語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漠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他的掙紮是他的事,她已仁至義盡。
休整了約莫兩刻鐘,隊伍再次啟程。
越往西山方向,道路兩旁的風光便越發不同。城郭遠去,農田漸稀,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樹林。空氣變得清新而略帶涼意,風中夾雜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下午未時左右(大約兩點),前方探路的騎兵回報,西山圍場已然在望。
蘇輕語再次掀開車簾望去。
隻見遠處山巒起伏,林海茫茫,一片遼闊的、被木柵和旗幟標示出的區域映入眼簾。那裏帳篷如雲,旌旗招展,早已有先期抵達的禁軍和工部官員佈置好了營區。更遠處,山勢險峻,森林幽深,正是皇家圈定的獵場。
一股混合著草木清香、牲畜氣味和淡淡肅殺之意的風,從圍場方向吹來。
秋獵,終於到了。
馬車隨著隊伍,緩緩駛入那座臨時搭建、卻規模龐大的營盤。
蘇輕語輕輕按了按右臂上的匕首護臂,眼神沉靜而堅定。
獵場已至。
那麼,狩獵——或者被狩獵——的遊戲,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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