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收到秋獵請帖那日起,驚鴻院便進入了一種既忙碌又井然有序的狀態。
蘇輕語的左臂在趙太醫的精心調理和王府特供的傷葯作用下,恢復速度遠超預期。到第六日清晨(也就是出發前兩日),她已能小心翼翼地拆掉吊臂的棉布帶,嘗試著做一些小幅度的活動。雖然還不敢用力,提不起重物,但基本的自理和書寫已無大礙。
(呼……總算不用當獨臂大俠了。不過趙太醫說了,筋骨癒合還需時日,秋獵期間切忌拉弓、騎馬顛簸這類大幅動作。行吧,反正我也沒打算去跟那些武將勛貴比射獵,當個安靜的圍觀群眾就好。)
說是圍觀群眾,但蘇輕語心裏清楚,秋獵場絕不是可以掉以輕心的地方。太後那份請帖背後的深意,周晏轉達的“意料之外”的警示,還有青雲閣在逃的秋水與石峰……都讓她對這次西山之行抱足了十二萬分的警惕。
所以,當李知音興緻勃勃地拉著她討論要帶哪幾套騎射服、哪幾件頭麵首飾時,蘇輕語的準備重點,卻完全放在了另一個方向。
“知音,衣裳首飾按品級帶夠就行,簡便利落為要。”蘇輕語將李知音遞過來的一套繁複華麗的猩紅獵裝圖樣輕輕推回去,轉身從書案抽屜裡拿出幾張自己畫好的草圖,“我們來準備些更實用的東西。”
李知音好奇地湊過來:“更實用的?是什麼?新的點心方子嗎?”(吃貨本性暴露無遺。)
蘇輕語失笑,指著第一張圖:“喏,這個。”
圖上畫著一個巴掌大小、扁扁的皮質腰包分解圖,裏麵分了好幾個小格子,標註著不同的用途。
“濃縮急救包。”蘇輕語解釋道,“秋獵在外,難免磕碰,或者被蚊蟲叮咬,甚至遇到蛇蟲。太醫院的通用金瘡葯和解毒丸雖然好,但未必對症,也未必來得及去取。”
她詳細說明自己的設計:“我讓青霜幫忙,準備了這幾樣:上好的雲南白藥粉(止血生肌)、趙太醫特製的蛇藥丸(針對常見毒蛇)、用艾草、薄荷、雄黃等研磨混合的驅蟲蛇藥粉、乾淨的繃帶和紗布條、一小瓶高度白酒(消毒)、還有幾片參片(應急提氣)。都分裝在小瓷瓶或油紙包裡,塞進這個腰包。貼身攜帶,不佔地方,關鍵時候或許能救命。”
李知音聽得瞪大了眼睛,拿起那張圖左看右看:“輕語,你怎麼想得這麼周全!連蛇葯都準備了!西山那邊林子深,還真可能有蛇呢!這個好!我也要一個!”
“已經讓青霜準備了兩份,你我一人一個。”蘇輕語笑道,又拿出第二張圖。
這張圖上畫的是一些管狀物和一個小巧的手持發射裝置。
“這又是什麼?”李知音更驚奇了。
“簡易訊號煙火。”蘇輕語道,“我問過孫老丈,也查了些雜書。硝石、硫磺、木炭粉按一定比例混合,加入不同金屬粉末可以發出不同顏色的光和煙。我讓青霜找可靠匠人試做了幾支,紅色代表危險求救,綠色代表安全或位置標識。發射裝置是改良的小型弩機,單手可以操作,射程不高,但聲音和光亮足夠引起附近人注意。”
她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萬一……我是說萬一,在圍場走散或遇到緊急情況,來不及呼喊或找不到人,這個或許能爭取時間。”
李知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緊緊抓住蘇輕語沒受傷的右手:“輕語,你別嚇我……咱們不會走散的!我一定死死跟著你和我哥!”
“有備無患嘛。”蘇輕語拍拍她的手,語氣放輕鬆,“大概率是用不上的,但帶著安心。”
第三張圖,畫的是一個改進過的“司南”。
傳統的司南是一個勺子狀的天然磁石放在光滑的銅盤上,靜止時勺柄指向南方。但體積較大,且容易因震動而失準,不便攜帶。
蘇輕語畫的這個,是將一小塊人工磁化過的鐵針,懸浮在一個密封的、灌有少量燈油(減少摩擦和震蕩)的扁圓形銅盒內。銅盒蓋是透明的琉璃(成本較高,但孫老丈幫忙找到了一小塊),上麵刻畫了精確的方位刻度。隻有雞蛋大小,可以掛在腰間或收在袖中。
“改良指南針。”蘇輕語說,“圍場林深樹密,容易迷失方向。有這個,至少能知道自己大致朝向。我試過了,還算準確。”
李知音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輕語,你腦袋裏到底裝了多少稀奇古怪又實用的點子!這個好!我方向感可差了,上次在自家花園都能走錯路!”
蘇輕語笑著拿出第四張、第五張圖……
有利用彈性竹片和機括製作的、可以絆倒人或小型野獸的簡易陷阱觸發裝置(強調:非殺傷性,主要用於預警或遲滯)。
有濃縮的、用辛辣藥材和石灰混合的“防身粉”,裝在小巧的鼻煙壺式容器裡,必要時可以拋灑迷惑敵人視線和呼吸。
甚至還有一張“太陽能聚焦取火鏡”的草圖——用打磨得非常光滑的銅片凹麵鏡,在陽光充足時聚焦生火。蘇輕語解釋:“萬一落單,生火可以取暖、驅獸、也能作為訊號。打火石受潮可能失效,這個靠太陽,更可靠些。”(雖然成功率有待驗證,但想法很現代。)
李知音看著那一張張草圖,眼睛越來越亮,最初的些許緊張被一種參與“偉大冒險準備”的興奮取代。她挽起袖子:“輕語,還有什麼要準備的?我來幫忙!我會縫東西!你這個急救腰包的外皮,我來縫怎麼樣?我用最好的小牛皮!”
“好啊。”蘇輕語正愁自己手不方便,“針腳密實些,最好能防點小雨。”
於是,驚鴻院的小書房兼工作間,徹底變成了“秋獵特種裝備研發中心”。
蘇輕語負責設計和核心物料配比指導,青霜憑藉對藥材和部分危險物料的瞭解負責具體籌備和監工(許多材料是通過王府隱秘渠道獲取),李知音帶著自己的丫鬟翠兒負責一些手工縫製和組裝,雲雀、春蘭、秋月則負責打下手、傳遞物料和後勤保障。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葯香、硝石硫磺的微嗆氣味、以及皮革和針線的味道。
李知音一邊認真地縫著牛皮腰包,一邊嘰嘰喳喳:“輕語,你這個腦袋到底怎麼長的?怎麼什麼都懂?這些點子,兵部的老爺們都想不出來吧?”
蘇輕語正在除錯那個小型訊號弩機的彈簧力度,聞言頭也不抬:“不過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多想想‘如果遇到某種情況該怎麼辦’罷了。知識本身不產生力量,運用知識解決實際問題,纔是力量。”
(其實就是把現代野外求生、應急自救的一些理念,用古代能找到的材料和技術實現出來。原理不難,難的是結合實際情況的轉化。幸好有孫老丈的資料庫和王府的物資渠道支撐。)
青霜默默地打磨著那枚小小的磁針,動作穩定精準。她偶爾抬頭看一眼專註於工作的蘇輕語,冷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欽佩的光芒。這位蘇鄉君,不僅智計超群,心性之堅韌、思慮之周全,更是她生平僅見。王爺將她視為“瑰寶”,確非虛言。
忙碌了兩日,到了出發前夜,所有“特種裝備”終於準備齊全,並且經過簡單的測試(在絕對安全可控的環境下)。
兩個小巧結實的牛皮急救腰包,裏麵分門別類塞滿了各種小藥包和工具。
四支紅綠兩色的訊號煙火和兩把袖珍弩機(備用)。
兩個改良指南針,在桌上轉動幾下後,針尖穩穩指向南方。
若乾陷阱觸發裝置和防身粉包。
甚至,李知音還發揮創意,用剩下的邊角料,給兩人各做了一個可以藏在袖口或靴筒裡的、帶鋒利鋼片的護腕(“萬一,我是說萬一,要跟人動手,這個可以劃一下!”李知音說這話時,眼睛亮得驚人,頗有點女俠風範)。
蘇輕語看著攤開在桌上這一堆“成果”,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這些裝備不能保證絕對安全,但至少提高了生存幾率和應變能力。
她拿起秦彥澤送來的那把烏木鞘匕首,輕輕拔出。寒光如水,映照著她清亮的眼眸。她將匕首插入特製的護臂暗袋,綁在右小臂上,調整到最舒適且隱蔽的位置。左臂依舊有些不便,所以主要的防身和工具使用,都得靠右手。
“小姐,您明日穿哪身?”雲雀捧過來幾套已經熨燙平整的衣裳。一套是符合鄉君品級的秋香色常服,端莊但略顯厚重;一套是便於行動的月白色窄袖騎裝(雖然不能騎馬,但行動方便);還有一套是李知音極力推薦的、她自己設計的藕荷色綉銀線纏枝紋的改良獵裝,既不失貴氣,又比正式常服輕便。
蘇輕語的目光掠過那套秋香色常服(太顯眼,行動不便),在月白騎裝和藕荷色獵裝之間猶豫了一下。
“穿藕荷色這套吧。”李知音搶著說,“又好看又方便!配我那套粉色的,咱們站一起多配!”
蘇輕語想了想,點頭同意。藕荷色不那麼紮眼,綉紋精緻但不誇張,麵料結實,確實適合明日那種半正式半活動的場合。
“行,就這套。首飾盡量簡單,髮髻也梳利落些,以不影響行動為準。”
“是,小姐!”雲雀歡快地應下。
夜色漸深,李知音被國公夫人派人叫回去做最後的叮囑和收拾。驚鴻院裏安靜下來。
蘇輕語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明日,就要踏入那片未知的獵場了。
太後、安郡王、可能潛伏的青雲閣殺手、還有那些隱藏在笑臉下的算計……
她摸了摸右臂上的匕首護臂,又按了按腰間暗藏的急救腰包和指南針。
知識就是力量。
準備就是底氣。
無論前方是什麼,她都已竭盡所能,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小姐,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要早起。”雲雀輕手輕腳地進來,為她披上一件外衣。
“嗯。”蘇輕語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內室。
養精蓄銳。
明日,西山圍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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