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狹窄，兩側是濕滑的高牆，頭頂是狹窄的、被雨水浸透的夜空。雨水在這裏匯聚成細流，沿著牆根和地麵的縫隙汩汩流淌。唯一的光源是後方街巷隱約傳來的、被風雨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打鬥聲和偶爾撕裂天際的閃電。
而此刻，這幽暗巷道的全部壓力，都凝聚在秋水那柄斜指地麵、彷彿蓄勢待發的毒蛇般的長劍上，以及她那雙冰冷鎖定獵物的眼眸中。
蘇輕語的心跳在胸腔裡撞得生疼，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流進眼睛，帶來刺痛和模糊，但她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站穩，將嚇得渾身發抖的雲雀護在身後半步。
（秋水……青雲閣的王牌殺手。正麵硬剛？我連給她提鞋都不配！跑？這巷道一頭被她堵死，另一頭是死是活還不知道，而且絕對跑不過她的輕功！怎麼辦？！）
大腦在恐懼中瘋狂運轉，像一台過載的計算機。腎上腺素帶來的顫慄和冰冷的雨水，讓她異常清醒地認識到——這是穿越以來，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沒有國公府的高牆，沒有秦彥澤坐鎮的書房，隻有狹窄的巷道、冰冷的殺手，和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相對而言）的女子。
“小姐……”雲雀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要哭出來，卻還是死死攥著那包“驅獸粉”，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別怕。”蘇輕語低聲說，聲音竟出乎意料地平穩。她右手悄悄縮回袖中，握住了最後一件“小玩意”——一個比拇指略粗的竹筒，裏麵是她利用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感謝孫老丈幫忙蒐集的煉丹雜書！）混合壓實的簡易“爆竹”，引信做了防水處理，但效果和威力……完全看運氣，主要指望響聲和煙霧能製造混亂。
但她知道，麵對秋水這種級別的殺手，這種小把戲可能隻有一次機會，而且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秋水並沒有立刻動手。她似乎很享受獵物在絕境中掙紮的姿態，冰冷的唇角甚至勾起一絲細微的、近乎殘忍的弧度。她的目光如同冰錐，刮過蘇輕語狼狽卻依然挺直的脊背，濕透的衣裙下隱約可見的烏絲軟甲輪廓，最後落在她看似平靜、實則瞳孔微縮的眼睛上。
“倒是比我想的鎮定些。”秋水的聲音毫無起伏，“可惜，無用。”
話音未落，她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雨幕和陰影，前一瞬還在數丈之外，下一瞬，那點冰冷的劍尖已然刺破雨簾，直指蘇輕語咽喉！快得超越了視線捕捉的極限！劍風淩厲，甚至將落下的雨絲都逼開了一道無形的通道！
（好快！）
蘇輕語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擋或閃避動作，完全是求生的本能，讓她在劍尖及體的前一剎那，用盡全力向後仰倒，同時左手奮力將雲雀推向旁邊的牆根！
“嗤——！”
劍尖擦著她的下頜劃過，帶起一溜血珠和麵板被割裂的刺痛！冰冷的劍氣激得她汗毛倒豎！
一擊落空，秋水眼中掠過一絲意外，但動作毫不停滯，手腕一翻，長劍如影隨形，由刺改削，橫斬向蘇輕語因後仰而暴露的腰腹！這一下若是斬實，就算有烏絲軟甲，巨大的衝擊力也足以讓她肋骨斷裂，內臟受損！
千鈞一髮之際，被推到牆根的雲雀，不知哪來的勇氣，尖叫一聲，將手中那包“驅獸粉”朝著秋水的臉用力揚了過去！
刺鼻的、混合了硫磺、艾草、雄黃等物的粉末在雨幕中爆開一團黃霧！雖然大部分被雨水迅速打濕沉降，但仍有少許撲向了秋水麵門！
秋水眉頭微蹙，似乎厭惡這種低劣的手段，持劍的右手不變，左袖猛地一揮，一股無形的氣勁竟將大部分粉末掃開！但終究是受到了瞬間的乾擾，劍勢不由得慢了半分，也偏了半分！
就是這半分之差！
蘇輕語藉著後仰的勢頭，就著濕滑的地麵，用盡吃奶的力氣向側後方滾去！姿態狼狽不堪，泥水糊了滿頭滿臉，但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的橫斬！劍鋒擦著她的腰側掠過，在烏絲軟甲上劃出一串令人牙酸的聲音和幾點火星！
“砰！”她重重撞在另一側的牆壁上，後背劇痛，眼前發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不行！完全不是對手！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墨羽！墨羽你在哪裏？！）
巷道外，主戰場。
墨羽如同煞神降臨，他的劍沒有秋水那種詭譎靈動，卻更加簡潔、淩厲、高效！每一劍都直奔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配合著他鬼魅般的身法和對戰場局勢精準的把握，竟以一人之力，短時間內壓製住了包括那名持弩手在內的三名黑衣人！
“結陣！拖住他！”一名似乎是頭領的黑衣人厲聲喝道，剩下的五名黑衣人（已死兩人）立刻變換陣型，兩人悍不畏死地正麵強攻，另外三人則遊走側翼，試圖用暗器和合擊之術牽製墨羽，給同伴創造擊殺親兵、或者繞過去追擊蘇輕語的機會。
墨羽眼神冰冷，心中卻有些焦灼。他看得出這些殺手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烏合之眾。王爺加派的親兵已經死傷過半，剩下的人也撐不了多久。而最重要的目標蘇輕語……他眼角餘光瞥見她跟雲雀逃進了那條巷道，但秋水的氣息，也在那裏！
必須速戰速決！
“夜梟！”墨羽低喝一聲。
“在！”雨夜中，彷彿從牆壁陰影、屋簷水幕裡憑空鑽出三道灰色身影！正是他預先安排、一直潛伏在更高處和更外圍的“夜梟”暗衛！他們如同真正的夜鳥，悄無聲息地加入戰團，目標明確——纏住那三名遊走的黑衣人，以及截殺試圖脫離戰場去追蘇輕語的敵人！
壓力驟減的墨羽，劍勢陡然變得更加暴烈！他一劍盪開正麵兩名黑衣人的合擊，身形如電，竟不顧側後方襲來的冷箭（被一名夜梟及時擋開），直撲那名發號施令的頭領！
“攔住他！”頭領駭然，疾步後退，同時揮刀格擋。
“鐺！”
刀劍相交，火星四濺！墨羽的劍上傳來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震得那頭領虎口崩裂，長刀幾乎脫手！而墨羽的劍，如同附骨之疽，順著刀身滑進，直刺其胸口！
頭領亡魂大冒，拚命扭身，劍尖擦著肋骨刺入，帶出一蓬血雨！劇痛讓他動作一滯，墨羽的左手已如鐵鉗般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擰！
“哢嚓！”腕骨斷裂的脆響被雨聲掩蓋。
長刀落地。
墨羽看也不看，反手一劍，結果了另一名撲上來救援的黑衣人，身形毫不停留，朝著蘇輕語消失的巷道口暴射而去！那名重傷的頭領，自有夜梟去料理。
巷道內，第二回合。
蘇輕語背靠牆壁，劇烈喘息，口腔裡瀰漫著血腥味（自己咬破了嘴唇）。下頜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腰側被劍鋒劃過的地方更是傳來陣陣悶痛。雨水混合著血水和泥汙，讓她看起來淒慘無比。
秋水卻依舊整潔，隻是肩頭衣料被方纔的粉末沾染了些許汙漬。她看著蘇輕語，眼中那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冰冷的殺意。
“小聰明，到此為止。”她淡淡道，手中長劍再次抬起。這一次，劍尖微微顫動，發出細微的、彷彿毒蛇吐信般的嗡鳴，劍身上彷彿凝聚了一層肉眼難以察覺的、陰寒的氣流。
（內力？還是什麼特殊的運劍法門？）蘇輕語心頭警鈴瘋狂作響！她毫不懷疑，接下來這一劍，自己絕對躲不開，擋不住！
雲雀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秋水隨意一腳踢在肩膀上，悶哼一聲重新摔倒在泥水裏，半天爬不起來。
沒有退路了。
蘇輕語握緊了袖中的竹筒，手指扣住了引信處的防水油布。她死死盯著秋水的劍，盯著她握劍的手腕，盯著她可能發力的瞬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即便同歸於盡，也好過坐以待斃！
秋水動了。
沒有剛才那種極致的速度，反而有種慢鏡頭般的詭異感。但蘇輕語卻感到一股更加龐大、更加陰冷的氣機將自己死死鎖定，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連雨滴落下的軌跡似乎都變得粘稠遲緩！這是劍氣或者說殺意的壓迫！
長劍如毒龍出洞，帶著一股陰寒刺骨、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銳氣，直刺蘇輕語心口！角度、速度、力量，都完美無瑕，封死了她所有可能閃避的空間！劍未至，那冰冷的劍意已然讓她心臟如被冰錐攫住，幾乎停止跳動！
（就是現在！）
在劍尖即將觸及胸前烏絲軟甲的千分之一秒，在秋水全身氣機凝聚於劍尖、舊力已發新力未生的微妙間隙，蘇輕語用盡最後的力氣和意誌，猛地將袖中竹筒的引信處對準秋水的麵門，另一隻手狠狠擦過特製的火石片！
“滋啦——！”
一簇微弱的火星在雨夜中閃現，瞬間點燃了引信！
秋水瞳孔驟縮！她雖不認得此物，但殺手本能讓她察覺到危險！劍勢不變，身體卻本能地做出規避，頭部急速側偏！
“砰——！！！”
一聲不算震耳欲聾、但在狹窄巷道內依然驚人的爆響炸開！竹筒在蘇輕語手中爆裂，火光、濃煙、以及裏麵摻雜的更多刺激性粉末猛地噴發出來！大部分被秋水避開，但爆炸的衝擊和猝不及防的巨響、閃光（少量鎂粉），仍讓她的動作為之一滯，刺出的劍尖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偏差和凝滯！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偏差和凝滯！
“鐺——！！！”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閃電，後發先至，一柄沉穩的長劍間不容髮地橫擋在蘇輕語胸前，精準無比地格開了秋水那必殺的一劍！雙劍相交，爆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和一團耀眼的火花！
墨羽，終於在最後一刻趕到！
他擋在蘇輕語身前，持劍而立，渾身濕透，衣角滴著血水（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氣息微亂，但眼神卻如同萬年寒鐵，死死鎖定了對麵的秋水。
巷道內，氣氛瞬間凝固。
蘇輕語脫力地順著牆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握著破裂竹筒的手顫抖不止，掌心被燙傷了一片，卻渾然不覺。她看著眼前那道挺拔如鬆、擋下所有風雨和殺意的灰色背影，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稍稍一鬆。
（得……得救了……）
然而，戰鬥還未結束。
秋水緩緩收回劍，看著突然出現的墨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她認出了他，睿親王身邊那個沉默卻可怕的侍衛統領。
“墨羽。”秋水的聲音依舊冰冷，“你要護她？”
“奉命行事。”墨羽言簡意賅，劍尖微抬，指向秋水。意思很明顯：要殺她，先過我這一關。
秋水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妖異：“好。那就連你……一起殺。”
話音落下，她周身氣勢陡然一變！比之前更加陰寒淩厲的劍氣瀰漫開來，巷道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她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光暴漲，如同無數條毒蛇同時昂首吐信，朝著墨羽噬咬而去！
墨羽眼神沉靜，不退反進，長劍劃出一道道簡潔卻玄妙的軌跡，如同築起了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將漫天襲來的毒蛇劍光盡數擋下！叮叮噹噹的金鐵交擊聲如同爆豆般在狹窄巷道內炸響，密集得讓人頭皮發麻！
兩大高手，在這雨夜巷道，展開了兇險至極的搏殺！
蘇輕語靠在牆邊，捂住悶痛的胸口，看著眼前快得幾乎看不清身影的交鋒，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這就是這個時代頂尖武者的對決嗎？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她必須做點什麼！墨羽是為了救她而來，不能讓他獨自麵對秋水！而且，秋水明顯武功更高，久戰下去……
她的目光焦急地掃視著泥濘的地麵，碎裂的竹筒，昏迷的雲雀……忽然，她看到了掉落在雲雀不遠處的那把——淬毒短刀！是之前車廂裡那個黑衣人掉落的！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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